我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,把忧虑写在脸上。


    杨广的目光随着我的指尖,落在“并州”二字上,眸色深不见底。
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伸手取下一支狼毫,笔尖悬在并州上方,仿佛在斟酌从何处下笔,将其彻底抹去。


    “明天,本王会放出风声,此次抓获的死士余孽,已全部畏罪自尽,无一活口。江都之事,到此为止,线索已断。”


    我眼睛一亮:“你是想……封锁消息麻痹他?让他以为我们没拿到关键口供,或者以为我们拿到的口供,随着人死,也成了废纸?让他放松警惕?”
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杨广搁下笔,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,从并州划向长安,“两个月后,是父皇六十圣寿。”


    他抬眼,看向我,“普天同庆,万国来朝。所有在外藩王、宗室、重臣,皆需回京贺寿。一个……也不能少。”


    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:“把他从并州老巢调出来,弄到长安来?”


    这简直是……“关门打狗?”


    杨广屈起手指,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
    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


    他收回手,语气平静无波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孤会让他……”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已经穿透这黑暗,看到了那个即将自投罗网的弟弟。


    “有来无回。”


    第121章 和醋王逛街


    闹腾了这么些日子,运河上的风波,总算是暂时被按了下去。


    该抓的抓了,该审的审了,该安抚的也咬着牙从本就紧张的预算里抠出银子安抚了。


    堤坝重新加固,工棚挨个检查,陈实和李喻带着人,几乎把每一寸河道都拿筛了一遍,确保再没那些乌七八糟的惊喜。


    人心这东西,最是微妙。


    前几日还惶惶不可终日,但眼见着抚恤银钱真真切切落到手里,闹事的被揪出来捆了,太子妃带着人一趟趟地跑,嗓子都说哑了……那点飘摇的人心,也就渐渐落回了肚子里。


    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虽然不如从前热火朝天,但总算有了活气。


    杨广借着这次彻查的机会,手腕强硬得近乎冷酷,将江都至余杭段沿岸涉事的、不顶事的官员,从上到下捋了一遍。


    该贬的贬,该调的调,空出来的位置,迅速填上了他从京城带来或暗中考察已久的人。


    这一番动作下来,虽说不上铁板一块,但至少这条运河最关键的南段,算是牢牢攥在了他自己手里。


    陈实和李喻留了下来。


    一个管着钱粮物料,心思细,骨头硬;一个盯着工程进度,懂行,能镇得住场子。


    有他俩在,我总算能稍微放心些。


    回长安的日子也定了下来。


    动身的前一天,久违地出了太阳。连日的阴霾被驱散了些,连带着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抑,也仿佛被金色的光线晒化了一点。


    府里上下都在为明日的行程做最后的打点。


    我没什么要收拾的,便懒洋洋地趴在窗边,看云枝像个忙碌的小蜜蜂,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将箱笼归置得妥妥当当。


    嘴里还不停念叨着:“这个要带上,江都的绣娘手艺好……这个匣子轻点放,里头是太子妃常用的香……”


    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,毛茸茸的,带着鲜活的气息。


    我正看得出神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

    杨广走了进来。他没穿常那身威严的太子袍,而是换了件月白色的衣服,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闲适。


    “走吧,我们出去走走。”


    我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真的?”


    最近真是忙得脚不沾地,操心劳力,能出去放放风,简直是天降甘霖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唇角弯了弯,转身先行。


    我眨了眨眼,赶紧跳起来:“等着!马上好!”


    说是“马上”,但还是磨蹭了一小会儿。


    我换了一套鹅黄的齐胸襦裙,又简单绾了个江南这边时兴的、略带俏皮的偏髻,簪了朵小小的绢花。


    出门没摆仪仗,只有秦义带着几个穿着寻常布衣、眼神却精亮的侍卫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

    我和杨广走在前头,他步履从容,我东张西望,倒真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寻常夫妻,假如忽略后面那几尊保镖的话。


    杨广对江都城很熟,专挑那些不繁华却烟火气十足的小巷子走。


    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墙角探出不知名的藤蔓,偶尔有猫儿蹲在墙头晒太阳,看见人来,懒洋洋地甩甩尾巴。


    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:刚出笼的包子香,糖炒栗子的焦甜,还有不知哪家传出的、炖肉的浓香。


    我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,眼神忍不住往路边小摊上瞟。


    “饿了?”他仿佛脑后长了眼睛,头也没回地问。


    “有点儿……”我老实承认。


    他脚步一拐,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,尽头是家招牌旧得褪了色的“张记食肆”。


    门脸小,里头却干净,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老头,似乎认得他。先是一愣,随即直接将我们引到二楼临窗的雅座。


    不一会儿,几样热气腾腾的菜就上来了:清炖蟹粉狮子头,大煮干丝,水晶肴肉,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。


    味道出乎意料地好。我吃得顾不上说话,杨广倒是吃得慢条斯理,偶尔看向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
    吃饱喝足,继续闲逛。


    路过一个卖女子首饰的小摊,摊主是个口齿伶俐的大娘,东西不算名贵,但样式新奇可爱。


    我立刻被吸引过去,拿起一支雕成小兔子抱萝卜形状的木簪,只觉得憨态可掬。


    我越看越喜欢,正想叫在旁边摊子看旧砚的杨广,问他“你看这兔子雕得胖不胖,可不可爱?”,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:


    “这位小娘子,可是在挑选发簪?”


    我扭头,见是个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,面皮白净,一双眼睛正含笑看着我。


    “这兔子簪虽有趣,却略显稚气,配不上小娘子的好颜色。”


    那公子自顾自说着,从摊上拈起一支嵌了颗珍珠的银簪,递到我面前,“这支如何?珠光衬人,更显娇美。在下愿赠与小娘子,不知小娘子芳名?可是江都本地人?今日得见,实乃三生有……”


    “幸”字还没出口,一道月白色的身影,毫无征兆地飘到了我身侧。


    没错,就是飘。


    我甚至没看清杨广是怎么从另一个摊铺过来的,人就已经站在那儿了。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,眼神……嗯,怎么说呢,没什么温度,淡淡地扫了那折扇公子一眼。


    就那么一眼。


    那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举着银簪的手悬在半空,递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

    眼看气氛要结冰,我赶紧扯了扯杨广的袖子,对那公子挤出一个笑容:“这位公子,多谢美意。”


    我往杨广身边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,“这是我的夫君,我们……自己看就好。”


    那公子脸色白了又红,看看杨广,又看看我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对着杨广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:“原、原来是尊夫人……在下唐突,唐突了!打扰,打扰!”


    摊主大娘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,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。


    我松了口气,一转头,正好对上杨广垂下来的视线。他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我分明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得意?


    我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醋王……”


    他耳朵尖得很,眉梢动了动,目光落回我手里紧紧捏着的胖兔子木簪上,问:“喜欢?”


    “嗯!”


    我点点头,把胖兔子举到他眼前,“多可爱,胖乎乎的,一看就有福气!”


    他没评价兔子有没有福气,只对旁边使了个眼色。


    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秦义立刻上前,干脆利落地付了钱,动作快得摊主大娘都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接过包好的簪子,杨广牵住了我的手。
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
    “哎?”我被他拉着走了两步,才想起,“你刚才不是在那边看砚台吗?不看了?”


    他脚步不停,头也没回,只丢过来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:“再看,娘子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这话也太酸了吧。


    我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“是是是,我的错,我不该乱看簪子,更不该长得让人想搭讪。”


    话落,握着我的那只手,似乎微微紧了一下。


    这时,走在我们侧后方的秦义,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,随即立刻死死绷住。


    杨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脚步微微一顿,头稍稍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,眼风如刀,精准地剐了秦义一下。


    秦义瞬间站得笔直,一副“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我是最专业的侍卫”的模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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