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广缓缓收回刀,但目光依旧锁着他,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:“你背后主使之人,是谁?”


    柱子闭上眼,滚下两行浑浊的泪,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解脱:
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是汉王杨谅……麾下,骁果营……第三队……队正。”


    牢房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小莲细细的呜咽声。


    杨谅。


    果然是他。


    证据,口供,画押。


    当沾着红色印泥的手指,重重按在供状末尾时,柱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。


    他瘫在地上,仰头看着我们,眼里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绝望,和最后一点卑微的乞求:


    “我都说了,全说了……求求你们,放了她,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是无辜的……你们要杀要剐,冲我来,我认,我都认……”


    他一遍遍重复着,像是疯魔了。


    我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还是涌上了一丝不忍。我走到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、小声啜泣的“小莲”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
    小莲的哭声立马顿住了。


    然后,在柱子呆滞的目光中,小莲脸上那种惊恐万状、柔弱无助的表情,瞬间褪去。她甚至抬手,用袖子在脖子上那道“血痕”上擦了擦。


    血迹晕开,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。


    接着,她的手指抵在下颌边缘,轻轻一掀。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被剥了下来,露出底下另一张熟悉的脸。


    是云枝。


    云枝甩了甩头,活动了一下脖颈,对着我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表情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可憋死我了。”


    我凑过去,“演得真不错,眼泪说来就来,下一届奥斯卡影后我提名你。”


    云枝偷偷对我竖了竖大拇指,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已经彻底傻掉、表情凝固在震惊和巨大荒谬中的柱子,赶紧退到一边去了。


    柱子直勾勾地看着云枝,又慢慢地将视线移到我脸上,再移到杨广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上。


    最后,他闭上眼睛,把头靠在身后的木柱上,眼泪又一次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,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

    杨广已经转身走了出去,玄色的衣摆扫过潮湿的石阶,没再回头看一眼。


    我跟上他的脚步,却在踏出牢门前,又停了一下。回头,看着那个被铁链锁着、瘫靠在木柱上的男人。


    “柱子哥,”我还是开了口,“你的命,不该用来给别人当刀。”


    他没有任何反应,没有睁眼,连呼吸的起伏都似乎凝滞了。


    他听没听见,听进去多少,都不重要了。


    我收回目光,没再说什么,转身带着云枝,也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气的牢房。


    廊道里点着火把,光线虽然昏暗,却总算有了点活气。


    云枝一边走一边揉脖子:“秦护卫说这个糖浆不伤皮肤,我怎么觉得黏糊糊的……”


    我侧头看了看她脖子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:“许是买到假冒伪劣的了?没想到江都这地方还有奸商。回头你去找秦义算账,让他赔你两盒上好的香膏。”


    走在前头几步,正侧耳听着后面动静的秦义脚步一顿,回过头,表情有点茫然:“……啊?”


    云枝立刻朝他皱了皱鼻子,哼了一声。


    我看着秦义那副像是被碰瓷儿了的样子,又看看云枝气鼓鼓揉脖子的模样,觉得好笑,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连带着身子的不适,也稍稍松了一点。


    云枝还在絮絮叨叨,“这易容术还是跟我娘跑江湖那会儿学的,家传的手艺,没想到这辈子还真能用上一回。”


    我想起来以前在电视剧里看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易容桥段,那会儿总觉得是编剧瞎编的,没想到还真能亲眼见识到。


    关键是,这门手艺居然藏在平时不声不响的云枝身上。


    这么想着,我又凑近了些:“这手艺着实好,回头也教教我!”


    ......


    马车在夜色中前行,车厢里只点着一盏小灯。光线昏黄,随着颠簸明明灭灭。


    我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

    杨谅。


    果然是杨谅。


    我知道三年后他会扯旗造反,把大隋搅得天翻地覆,最后兵败身死,牵连无数。


    那场动乱,史书不过寥寥几笔,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和疮痍。


    现在,我们抓到了他的人,拿到了他意图破坏运河、戕害民夫的口供。虽然不是谋反的直接证据,但“残害百姓、动摇国本”的罪名,也够他喝一壶了吧?


    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这份口供,连同那些物证、那些被抓的工头小吏,一股脑儿呈到陛下面前。陛下会不会震怒?会不会在杨谅羽翼未丰、还没真举起反旗的时候,就提前收拾了他?


    那样,是不是就能避开三年后那场血流成河的祸事?


    我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一会儿觉得可行,一会儿又觉得陛下未必会为了几个普通百姓的死,就狠狠处置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……念头翻来覆去,马车已停在王府。


    杨广没去歇息,而是直接进了书房,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。面前摊开的,是运河工程的图纸,还有几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书。


    烛火跳跃,映着他半边侧脸,线条冷硬。


    我跟着进去,反手轻轻掩上门,将一室的静谧与外面的夜色隔开。


    “殿下,”我凑过去,“我们是要把汉王谋害民夫、意图搅乱运河的证据,报给陛下吧?”


    杨广执笔的手顿了一下,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。他没抬头,目光仍落在文书上,声音平淡无波:“理由?”


    我被他这句平平淡淡的“理由”搞得有点懵。


    我们费这么大劲才找到铁证,不就是为了这个?


    “他指使死士,残害无辜,罔顾国法,其心可诛!陛下若知道……”


    “父皇若知道,”杨广打断我,终于抬起眼,“他首先会想,这份口供是真是假。是真的,那汉王为何要这么做?仅仅是为了给孤使绊子,还是另有所图?若是后者,所图为何?”


    他放下笔,身体微微后靠,目光很深,他看着我,也仿佛透过我,看向更深处盘根错节的朝局。


    “然后,他会想,并州。”


    杨广的食指,轻轻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,“并州地处紧要,民风彪悍,精兵强将。汉王在那里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。若此刻以此等尚可狡辩的罪证问罪于他,他会束手就擒,还是……”
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

    逼急了,就是逼他造反,这是老皇帝不想见到的。


    “最后,”


    杨广的声音更冷了一些,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,“父皇会想平衡。他会想,一个在并州拥兵自重的汉王,和一个在江南督办运河、声望渐起的太子,哪个更让他寝食难安?”


    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
    “所以,”


   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陛下可能……不会立刻严惩他?甚至会……按下不表?”


    “不是可能,是必然。”


    杨广的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酷,“最多申饬一番,罚俸,甚至召回长安闲置一段时日,以示惩戒。但不会伤筋动骨。等风头过了,他依然能回他的并州,做他的土皇帝。就像当年……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霾,声音也低了下去,“就像当年,孤的好大哥杨勇一样。无论我们斗得如何你死我活,在父皇眼里,首要的是朝局稳固,是权力的制衡。”


    “儿子的命,百姓的命,根本比不上这棋盘上的‘势’。”


    我心里那点因为拿到口供而升起的火苗,被他这番话一点点浇灭了。


    是了,我怎么忘了。


    当初杨勇还是太子的时候,犯的错未必就比杨谅小。可陛下不也容忍了那么久,直到……直到杨广自己羽翼丰满,直到朝野风向彻底转变?


    平衡,制衡,维。稳。


    这就是帝王心术,制衡之道。


    冰冷,残酷,算计到骨子里。


    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却没笑出来,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:“……行吧。你们这些天家贵胄的心思,我这等升斗小民,确实不太理解。”


    我只知道,有人该死,就该让他付出代价。


    可在他们眼里,代价的轻重,要放在更大的秤上去称量。


    那秤杆,名叫江山,名叫权柄。我们觉得沉甸甸的人命,放上去,或许轻如鸿毛。


    “那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

    我甩甩头,把心头那点郁气甩开,重新凑到书案前,指尖点在那张舆图上并州的位置,那里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了一下,“就这么算了?让他在并州继续当他的土皇帝,等他羽翼更丰,哪天再给你来个大的?”


    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他,再过三年,你爹一死,你这好弟弟就要在并州扯旗造反,跟你兵戎相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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