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人群最前头,几个身形精悍、动作利落得与周围灾民截然不同的汉子,正目标明确地扑向几个监工小吏。
他们下手狠辣,招式间带着军中擒拿格斗的影子,哪里是寻常苦力,分明是练家子在借机下死手、彻底引爆局面!
混乱中,我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几处存放粮食和木料的堆垛,竟同时冒起了黑烟!
“有人放火!”宇文成都骂了一声,扑过去。
场面瞬间更加失控。尖叫、怒骂、救火声混作一团。
宇文成都的亲兵也非庸手,拼着受伤,死死缠住了两个刚点了火把、试图趁乱遁走的身影。那两人身手矫健,竟在合围中又伤了几个兵士,才被终于按倒。
第一个被按住的人,几乎在被擒住的瞬间,脸上闪过一丝决绝,喉头一动——
“拦住他!”我大喊,却已来不及。
那人嘴角溢出黑血,眼神迅速涣散,顷刻间竟已服毒自尽。这等行伍中培养出的死士作派,与之前那些被收买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!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,我的目光猛地钉在了第二个被几名精锐亲兵合力压制,却仍在奋力挣扎的人脸上。
火光映照下,那张因搏斗和戾气而扭曲、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——是柱子!是那个笑着说“有个邻居姑娘,人挺好”的北方汉子柱子哥!
并州......他说他就来自并州!
他竟不是个普通民夫,而是敌人精心安插的死士!
而几乎就在我认出他的瞬间,我看到他被反剪的右手,以一个极其隐蔽而迅捷的动作,猛地摸向腰间。
那里,或许藏着刀,或许藏着毒,但无论如何,他下一个动作必然是自我了断,就像他那个毫不犹豫自尽的同伙一样!
“他要自尽!”
念头闪过的瞬间,我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。
我夺过身旁一名亲兵手中的弓箭!搭箭,开弓,瞄准,动作一气呵成,稳稳锁定了那只正摸向毒药的右手!
“嗖——!”
箭离弦,带着风声,狠狠扎穿了他的右手腕。
“呃!”柱子痛得浑身一缩,动作僵住。
就在这时,宇文成都的掌风已经到了,又狠又准地劈在他颈侧。
柱子眼一翻,晕了过去。
宇文成都蹲下身,三两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薄刃,又捏开他下巴,从后槽牙抠出个蜡封的小丸,是毒药。
他没有立刻咬下藏在口中的毒,甚至没有试图去咬。
也许他心里终究有那么一点东西,绊住了那口能咬碎蜡丸、了结一切的狠劲。
他在犹豫什么?是想起家里等着他的老娘,还是那个邻居姑娘?是心里那点“万一”的侥幸?
派他来的人,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精心培养的死士,最锋利的刀,在人间走一遭,心里竟也会长出舍不得。
死士一旦有了软肋,就不再是死士。
......
当天夜里,我和杨广一起去了江都的牢房。
甬道昏暗,火把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
柱子哥已经醒了。
他被绑在木柱上,手脚都用铁链捆着,手腕处包扎过的箭伤渗出一小片暗红。
狱卒打开牢门,退到一旁。
他听见脚步声,眼皮抬了抬。
“是你们……”
他像是花了点力气才把眼前的人,和那天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两个年轻人对上号。
把头重新低下去,哑着嗓子:“……太子,太子妃。”
我没应他这个称呼,往前走了两步,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:“柱子哥。”
他肩膀颤了一下,没抬头,也没吭声。
“那天在工地上,我们一起搬石头,一起吃大锅饭。你碗里没了咸菜,我还给你夹了一筷子。”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说你是并州来的,跟村里几个兄弟一道,想挣点钱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家里有个老娘,身体不好。”
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着。
“你还说家里有个邻居姑娘,”我放慢语速,一字一顿,“人很好,做的饼子软和。”
“别说了!”他猛地抬起头,眼底一片赤红,“别说了……”
我没停。
“王大哥死了,你知道吗?”
他的手猛地攥紧,铁链勒进皮肉,渗出血来。
“堤塌了,人没了。他媳妇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子,在泥水里跪了一天一夜,就捞着他一件衣裳。”
“你想过她怎么活吗?孩子还没出世,就没爹了。”
柱子哥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他咬紧了牙,腮帮子鼓出硬邦邦的棱角,可喉咙里还是泄出低低地呜咽。
那不是一个冷血杀手该发出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,杨广往前踏了一步。
他站得离柱子更近些,身影被火光投在潮湿的墙壁上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“你背后,是谁?”
柱子浑身一震,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脸上的痛苦挣扎褪去,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硬。他迎着杨广的目光,一字一顿,从牙缝里往外迸:“我不会说,你杀了我吧。”
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早就料到。
“孤知道你不怕死。”
他顿了顿,话音却陡然一转,带着一种更冰冷的意味:“那你怕不怕……她死?”
“她”字落下的瞬间,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秦义推开门,侧身让进来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粗布衣裳,梳着简单发髻的年轻女子,怯生生地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。
她一进来,目光就锁在柱子身上,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,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颤着声喊:“柱、柱子哥……?”
柱子猛地抬起了头,整个人从刑架上弹起来,又被铁链狠狠拽回去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巨响。
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死死盯着那女子,“……小莲?!你们……你们抓她干什么?!这事跟她没关系!她什么都不知道!别动她!别动她!!”
杨广的目光落在那叫“小莲”的女子身上,语气平静:“孤不想动她。”
他慢慢踱到“小莲”身边,阴影将她完全笼罩。
“但若你不说,”他微微侧头,看向目眦欲裂的柱子,“孤不想动,也得动。”
柱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额上脖子上青筋暴起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死死瞪着杨广,又看向吓得瑟瑟发抖、泪流满面的“小莲”,嘴唇都咬出了血,却依旧一个字不吐。
“柱子哥,你说吧!”我适时上前一步,声音满是焦急和无奈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,“太子殿下……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,我……我也拦不住啊!”
柱子痛苦地闭上眼,又猛地睁开,眼底满是血丝,但还是顽固地沉默着。
杨广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。
他忽然抬手,从秦义腰间“唰”地抽出一把短刀。雪亮的刀锋,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光,下一刻,便轻轻贴上了小莲纤细脆弱的脖颈。
冰凉的触感让小莲浑身剧颤,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她的眼泪流得更凶,无助地看着柱子,“柱子哥……为什么?我、我好怕……救我……”
“小莲!”柱子嘶吼出声,疯狂地挣扎,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乱响,手腕脚踝瞬间磨出血痕。
“殿下!”我也惊呼一声,试图上前阻拦。
杨广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,他甚至没有看我,只盯着柱子,刀刃微微往里压了压,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在小莲白皙的脖颈上渗了出来。“孤再问最后一遍,你说,还是不说?”
“不说,孤就先送她下去,再送你下去见她。”
“柱子哥!你快说吧!她是无辜的啊!”我声音都带了哭腔,急得跺脚。
柱子看着小莲脖子上那抹刺目的红,看着她眼里滔天的恐惧和依赖,他最后的防线,那用忠诚、用麻木、用一切筑起的高墙,在这一刻,轰然倒塌。
“说!!!我说!!!我说——!”
他崩溃般地嘶吼出来,眼泪滚了满脸,“别碰她!求你们别碰她!我说!我什么都说!!!”
他语无伦次,大口喘着气。
“我是……并州军退下来的老兵……我们的任务是……是搅乱运河,能弄出人命最好……弄出大乱子……让、让太子殿下担上罪名……”
“你们还有多少人?藏在哪儿?后面还想干什么?”我立刻追问,语速很快。
“没、没了……真的没了……”
柱子瘫在刑架上,眼神涣散,有问必答,“前面那些事,都被你们识破了……我们分散在各个工段,是、是最后一批了……上面让我们,找准时机,最后闹一场大的,然后就……各自散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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