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不知是谁先开始的,低低的、压抑的啜泣声又响了起来。但这一次,那哭声里,似乎少了些绝望的愤怒,多了些悲恸的宣泄,和一丝……微弱的的希望。
我转身,看向那个孕妇,对身后招了招手:“医官!快来给这位嫂子看看身子!”
随行的太医急忙提着药箱过来。
我弯下腰,对那妇人轻声道:“嫂子,你丈夫的抚恤,会足额发到你手上,你和孩子往后的日子,朝廷管了。先让太医看看身子,好不好?”
她看着我,又看看杨广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但这一次,她终于不再抗拒,任由旁边的妇人搀扶着,慢慢站了起来。
......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
雨还没停,细细密密地打在车顶上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轧过湿泥的黏腻声响,和窗外单调的雨声。
杨广一直沉默着。
他握着我的手,手指收得有些紧,掌心不像往常那样温热,而是透着一股凉意。
我侧过头看他。他下颌线绷着,目光落在虚空一点,眉宇间凝着沉郁。那不是惯常的筹谋或冷厉,更像一种……疲惫,和一丝陌生的茫然。
“殿下,”我轻声开口,打破沉默,“可是在忧虑朝堂上那些人会如何攻讦?”
他缓缓摇头,动作很慢,像是思绪还陷在别处。过了片刻,他才低声开口,“孤在想……洼子屯,那个妇人。”
我微微一怔。
他目光转过来,落在我脸上,却又像是透过我,看到了那泥泞中的景象。
“战场上,孤也曾见过许多人死。刀剑无眼,生死寻常。或是为将令,或是为功名,或是……仅仅因为站在了对立面。”
“那时孤觉得,成大事者,难免有牺牲。一将功成,尚且万骨枯,何况……”
他停住了,没有说下去。但我知道那未竟之言是什么——何况是帝王之路。
“那时,”他继续道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困惑的茫然,“孤从未想过,那些倒下的人,他们或许也有家。家里,或许也有等他们回去的妻子。妻子……怎么办?”
我心头微微一震,有些讶异地抬眸看他。
这完全不像是他会想的事。
从前的杨广,心里装着山河,装着大业,装着如何踏着该踏的台阶,登上那至高之处。在他眼中,必要的牺牲是冰冷的数字,是通往目标的必然代价。
他会计算成败,会权衡得失,却很少会去具体地想象,那一个个倒下的数字背后,是怎样一个破碎的家,一个失去了倚靠、余生该如何艰难渡日的“妻子”。
“殿下……”
我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捧住他的脸,将他的视线完全拉回我眼中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、此刻却流露出罕见迷茫的眼,带着点新奇,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触动,轻声问:“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么?”
他任我捧着,没有躲闪,只是眸色深深地看着我,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,覆在我捧着他脸颊的手背上,掌心微凉,动作却带着一种珍重的力道。
“锦儿,”他唤了我的名字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或许……是因为有了你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“孤会忍不住想,若是有一日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那未尽的言语,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、极快被压下的暗色,我懂了。
是有一日,他成了那倒在战场上、再也回不去的人,我是否会像那妇人一样,余生只剩悲恸与无望?
我的心猛地软了下去,又酸又涨。
我想起了历史上的那个杨广,那个在我出现之前的杨广。
陛下不是他的父亲,是执棋的君王;兄弟不是手足,是皇位的潜在争夺者;臣子是可以驱使也可以舍弃的棋子;百姓是赋税和劳役的来源,是帝国疆域上模糊的背景。
他活在权力的逻辑里,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而陡峭的登天路。他披挂着名为“宿命”的甲胄,目光只锁着至高处那唯一的御座。
脚下的蝼蚁,道旁的哀草,皆是他前行时必须踏过、也注定遗忘的尘埃。
他拥有很多,也舍弃很多,但独独没有真正学会,什么叫“将心比心”,什么叫“感同身受”。
他不是不懂权谋,不懂御下,不懂征伐。
他只是……不太懂“情”,不懂那种最平凡、也最锥心的牵挂。
可现在,他好像开始懂了。
因为心里装进了一个具体的人,有了具体的爱和怕,于是那层包裹着他的、名为“孤家寡人”的坚硬外壳,被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透过这缝隙,他第一次看到了别人的悲欢,别人的失去,并为此感到了一种陌生的、令他不安的触动。
所以他今日在洼子屯,能说出那些具体的承诺,能对着灾民深深一揖。不是全然的政治作秀,那里面,或许有了那么一丝,因为懂得,所以悲悯。
因为他似乎终于开始懂得,什么叫失去,什么叫“身后有人等”。
我将额头轻轻抵上他的。
呼吸相闻,他的脸颊温热。
我没再说话,只是抬起手,很用力、很用力的抱住了他。
第120章 关门打狗
接下来的几天,像是在打仗。
宇文成都带着人,把沿岸可能出问题的堤段、料场、工棚,从头到尾筛了一遍,又抓了不少人。有偷工减料的工头,有来历不明的帮工,还有几个管着物料的小吏。
刑房里的灯连着几夜没熄,审出来的口供零零碎碎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这个说是收了不知名老爷的钱,那个讲是按上头的吩咐办事,再追问是哪个老爷、哪位上头,便又支支吾吾,或推说不知,或指向些重复的名字。
有用的实证,半点也无。
但我的心,却随着那一张张语焉不详的供词,一点点沉下去,最后那点微末的侥幸,也彻底凉透了。
这样大的手笔,这样狠的心肠,这样周密又毒辣的计划,绝非寻常世家大族能有,也绝非他们敢为。
只有一个人,有动机,有能力,也有这份胆大包天的狂悖。
汉王,杨谅。
可我们所有的人证、物证,最多只是指向并州。
并州那么大,人那么多,中间隔着千山万水,更隔着无数双眼睛、无数张嘴。没有一样,能直接钉死他汉王杨谅。
杨广那边更不轻松。
朝堂上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,字字句句,恨不得将“刚愎自用”、“劳民伤财”、“天降灾异以示警”的罪名直接钉死在他身上。
他白日要应对那些明枪暗箭,夜里还要批阅如山的公文,核查运河工程的每一处细节,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。
民工那边也不安稳。
死了人,塌了房,流言蜚语一起,人心就散了。接连闹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工潮,吵着要说法,要加钱,要回家。我只好带着陈实和李喻,一趟趟地往工地上跑。
我们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底下是黑压压、情绪激动的人群。
汗水混着尘土沾在脸上,我扯着嗓子,一遍遍地说,朝廷不会不管,太子殿下有承诺,抚恤会发,房子会盖,凶手一定会揪出来。
说到后来,嗓子都是哑的。
可光说不够,还得做。
我让陈实他们把粮食、药材、还有第一批抚恤的银钱,当众一箱箱抬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照着名册,一个个发下去。李喻带着人,将那些传得最邪乎的谣言揪出来,一条条掰开揉碎了讲清楚,背后是谁在捣鬼,安的什么心。
软硬兼施,连轴转了好几天,那股惶惶的人心,才算被暂时按了下去。
夜里回府,常常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。
杨广有时回来得比我还晚,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我们偶尔在书房或者廊下遇见,彼此对望一眼,他眼底是疲惫的血丝,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。
有时他会伸手,轻轻地碰一下我的脸颊,问一句:“累不累?”
我摇摇头,只是说:“殿下也很累吧。”
往往话音未落,新的急报又叩响了门环。蜡烛燃了又尽,长夜似乎没有尽头。
转机出现在第五天。
罢工潮还没平息,几处工地又接连发生打砸。
我们立刻意识到,这绝非偶然的民怨发泄,而是有组织的、在分散我们精力的同时,试图点燃更大的混乱。
不能再等了。
我和宇文成都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吐出三个字:
“洼子屯!”
那里刚经历丧亲之痛,哀伤与愤怒都压在最脆弱的边缘,情绪最易被煽动,一旦失控,后果不堪设想。
当我们带着人疾驰赶到洼子屯工地时,已是一片混乱。
愤怒的人群与试图维持秩序的兵卒推搡着,石块与怒骂齐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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