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日之期,已过去一半。”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,“不知太子妃审讯的如何了?”
我闭着眼睛,懒洋洋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还行,撬开了几个口子。”
“可需孤相助?”他问。
我掀起眼皮,从他怀里仰起头看他。
昏暗的光线下,他垂着眼看我,眸色深沉。这话听着像是关心,但我总觉得里面藏着点别的意味,比如,等着我求助?
“殿下这么问,是想帮我?”
他捻着我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你需要?”
我重新把头埋回他胸口,蹭了个舒服的位置,斩钉截铁:“哦,不需要。我自己立的军令状,我自己担着。”
又是一声轻笑。
他空闲的那只手抬起,轻轻捏了捏我的后颈,“好,那孤就等着,七日后,太子妃给孤一个满意的答案。”
......
第二天一早,刘大山那边终于有了突破。他熬了整夜,精神彻底崩溃,供出指使他的是一个姓胡的行商,常在福顺客栈落脚。
但当我们的人扑到福顺客栈时,早已人去楼空。
宇文成都黑着脸回来跟我一说,我就知道坏菜了。人跑这么快,咱这边指定是有内鬼。
这江都府衙,还是被人渗透进来了。
“白折腾一趟!”宇文成都气得灌了一大口凉茶,“现在咋整?线索又断了!”
我看他急得冒火,脑子飞快转了几圈,忽然有了主意。
“咱们这样……”我冲他勾勾手指,压低声音,“他不是有内应吗?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,引蛇出洞!”
宇文成都眼睛一亮,凑过来:“怎么说?”
“你找个嘴巴严实、人又机灵的牢头,”我细细道来,“让他不小心在别的牢头面前嘀咕几句,就说刘大山那小子,看着蔫了吧唧,其实心里有算计,怕是在琢磨着用他知道的什么要紧事,跟上面讨价还价,换条生路呢!”
宇文成都一拍巴掌:“妙啊!让他们以为刘大山要反水,手里还有筹码!不管他们是信了想灭口,还是想确认,都得动!只要动了,咱们就能抓现行!”
“对!”我点头,“就这个意思!”
第118章 你弟要谋反
说干就干。
宇文成都立刻找了个嘴巴严、脑子活、家里人口多、胆子也不算大的牢头老张,塞了点碎银子,又许了事成之后的好处,仔细交代一番。
老张收了钱,也明白这事儿办好了前程无量,演得那叫一个卖力。
当天下午交班换岗的时候,他就唉声叹气地跟旁边另一个老油子抱怨:“诶,老李,你说这叫什么事儿!那刘大山心眼还挺多,今儿个居然拐弯抹角想套我话,说什么‘要是我能想起点别的,是不是能活命’……我看啊,这小子肚子里八成还藏着货,想跟上面讲价钱呢!”
这话很快就在牢里那些有心人的耳朵里传开了。
果然,当天夜里就出了幺蛾子。
那天轮值巡夜的衙役里,有个叫王五的。平时在衙门里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,话少,干活利索,谁也没把他往坏处想。
可偏偏就是这位老实人,本该在前院巡更的时辰,竟然鬼鬼祟祟摸到了关押刘大山的丙字号牢房外头。
他也没带啥像样的凶器,手里就攥着根磨尖了的竹签子,看那架势,是想从牢门的缝隙里,给睡得迷迷糊糊的刘大山来下狠的。
这玩意儿,扎得准,能要命,还不容易看出明显外伤。
他刚把竹签子悄悄伸进栅栏缝里,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死死攥住了,力气大得差点把他腕骨捏碎。
宇文成都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,把他按在地上,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王五被抓现行,押入暗牢。
宇文成都亲自审问,起初王五还咬牙硬撑,只说是自己贪财。
宇文成都没跟他多废话,直接让人把刑具摆了出来,冷着脸说:“王五,谋害要犯是死罪。但只要你老实说出是谁指使,怎么接头,我宇文成都可以做主,给你留条活路。要是嘴硬……”
他指了指烧红的烙铁。
王五看着那通红的烙铁,又看了看宇文成都毫无表情的脸,心理防线彻底崩溃,供出了悦然茶楼的一个的雅间,叫听松阁,每次都是去那儿领钱听吩咐。
事不宜迟,宇文成都亲自带人围了悦然茶楼,直扑听松阁。
茶楼掌柜一看这架势,吓得腿软。
他起初还想打哈哈,被宇文成都狠狠吓唬了一番才吐露,听松阁常年被一位姓钱的员外包下。这位钱员外跟官府有些来往,出手大方。
“钱员外?跟官府有来往?”
宇文成都挠头茫然,旁边一个亲兵低声提醒:“将军,府衙的一个参军,好像就姓钱,叫钱德广。是一年前太子殿下离开江都后,朝廷新派来的。”
我和宇文成都直接带人扑到钱德广家。
他被从被窝里拽起来,起初还强撑官威,梗着脖子说我们无凭无据、没有府尹手谕擅闯朝廷命官府邸。
我懒得跟他废话,直接亮出了太子印信。
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瞬间哑火,但依旧紧抿着嘴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。
我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冷笑。
我就不信,这种心里有鬼、还能指使人灭口的官儿,家里会干干净净,一点把柄不留。
“搜!”我吐出这个字。
宇文成都带来的兵士立刻动了起来,钱德广的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。书房、卧房、库房、甚至花园假山都没放过。
搜了将近一个时辰,就在几乎要以为他真把东西处理干净了的时候,一个眼尖的亲兵在书房角落,发现一块地砖的缝隙颜色略新,敲击声也与其他地方不同。
撬开地砖,下面是一个浅坑,放着一个油布包。
打开木匣,里面是两样东西:几封密信,一块半个巴掌大、黑沉沉的铁牌。
密信上写的都是些含糊不清的日常问候和模棱两可的生意经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那块铁牌很怪,入手颇沉,颜色黑中透着一股暗青,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。
我和宇文成都拿着这两样东西,大眼瞪小眼。
“这信……全是废话。”
宇文成都皱眉,又拿起那块铁牌掂了掂,屈指敲了敲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这牌子也怪,什么标记都没有,光秃秃一块,但分量和颜色……不像普通生铁。”
我们试图再审钱德广,但这回,他是彻底成了闷葫芦。
无论问什么,威胁也好,利诱也罢,他都紧闭双眼,一言不发。不知是有天大的把柄攥在别人手里,还是坚信背后的势力能救他出去。
我知道,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。
可他越是不说,越证明这东西是关键。
幸好这次随驾来江都的东宫属官里,有一位姓沈的老文书,今年六十多了。年轻时曾在工部干过,对各地矿冶物产有些了解。
或许,可以先从这铁牌下手?
事不宜迟,我连夜去拜访了这位沈老先生。
老头子本已睡下,被我从被窝里薅了出来。
听说事关重大,他立马精神了,就着灯火仔细端详了很久。
他先是仔细看了看颜色和光泽,又用手指反复摩挲感受质地,最后凑到鼻尖闻了闻,甚至用指甲在边缘不显眼处用力刮下一点粉末,放在掌心细细捻开观察。
“这质地,这色泽,这声音……”
他沉吟片刻,很肯定地说,“这不是寻常铁料。此乃并州出产的一种青渗铁。此铁质地紧密,韧性极佳,但产量稀少,多被大户或官府收用,打制些要紧东西,市面上很难见到。”
他说完,将铁牌递还给我,补充道:“老朽当年在工部,经手过各地贡铁和军需样本,对此印象颇深。江都一带,绝无此铁。”
并州?!
这两个字一出,我一下就精神了。
晋阳王氏、太原郭氏,都是以并州为大本营,也都与东宫关系一般,是朝堂上最反运河那一波。
可这并州还有一位重量级嘉宾——隋文帝最小的儿子,杨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。
并州总管,汉王杨谅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将线索串联:运河一旦修通,南北血脉贯通,朝廷对南方的掌控力将得到质的飞跃。南方的财赋、粮食、兵员可以更高效地汇聚到中枢,杨广的声望和实力都将随之水涨船高。
这对于一直对储君之位心怀不甘、且拥有并州重兵在手的汉王杨谅来说,绝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再说了,他们老杨家的兄弟关系好像都不怎么样。运河是杨广当太子后的第一个大政绩,要是搞砸了,太子脸上能好看?威信扫地都是轻的!
到时候,谁最能得利?不就是那位手握重兵、同样流着杨氏血脉的汉王殿下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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