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上设了香案。杨广站在高台最前,穿着太子冠服,玄衣纁裳,金玉带。我也穿着太子妃冠服,沉甸甸的,压得肩膀有些酸,


    宇文成都率精骑分列两侧,陈实和李喻立于一旁,一个手捧账册,一个腰悬令牌,神情都是绷紧的专注。


    吉时到,鼓乐齐鸣。


    杨广走到香案前,拈香,祭天,告地。说的是开河的意义,南北通畅,万世之利,朝廷的决心,以及对民夫的体恤。词是礼部拟的,他改过几处,把那些文绉绉的骈句删了,换成了更直白的话。


    我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,和那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、神情各异的脸。


    有人仰头望着高台,眼睛里带着茫然和好奇。有人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不知在想什么。也有几个年轻些的,眼睛亮晶晶的,大约是想到开河之后能领到的工钱,能养家糊口的指望。


    杨广念完,李喻上前,宣读运河章程。


    哪段河工先行,哪段疏浚旧渠,民夫每日口粮几何,工期几许,赏罚如何......一条一条,念得清清楚楚。念到“以工代赈”“按劳计酬”时,民夫队列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眼睛亮了。


    陈实接着宣读监理条例,他的声音比李喻更冷,更硬。


    “凡克扣口粮者,斩。凡虐待民夫者,斩。凡贪墨工程款项者,斩。”


    三个“斩”字,一声比一声重,念到最后,台下鸦雀无声。


    为了这条河,我们在“不亏待出力气的人”这事上,几乎是咬着牙顶住了各方压力,把能给的都摆在了明面上。


    粮食是看着过秤入库的,工钱是预备了现银要按旬发放的,连防暑防疫的草药,都从各地调拨了不少。


    这一切的付出,就是要把这些章程、这些承诺,从纸面上落到地上,落到民夫的眼里、心里,让这条河开得顺当,开得让人心服。


    宣读完毕,杨广面向众人,声音沉稳有力,宣布运河正式开工。


    话音落下,鼓乐再起,彩旗翻飞。


    监理属官们开始引导民夫们扛起铁锹、扁担,按事先划定的队伍,向指定的河段走去。


    秩序井然,是精心筹备后该有的样子。


    可就在这时。人群里,靠近前排右侧的某个队列,“等等——!”


    一个又尖又利的声音劈开了鼓乐和喧哗。


    我心头骤然一紧,循声望去。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推开前面有些茫然的人群,挤到了台前不远。


    他们穿着和周围民夫一样的粗布衣裳,可他们的神态、眼神,和周围那些带着点木讷的面孔截然不同。像是......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愤怒?


    不对劲!太不对劲了!


    “这么大的工程,要征多少民夫?要死多少人?”


    打头那个瘦高个扯着脖子喊,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台上,“我家兄长年前就被征去修渠,至今音讯全无!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!朝廷可有人管?!”
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人群里立刻有几个声音从不同方向跟着嚷起来,七嘴八舌,却配合得意外“默契”:


    “就是!我同乡也被征去了,走的时候说三个月就回,如今快一年了,连封信都没有!”


    “这河开了,我们还能有活路吗?”


    “朝廷的大人们坐在高堂上,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死活!”


    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杂,像是有好几张嘴在同时说话,又像是提前串好了词,一句接一句,不给人喘息和分辨的机会。


    原本开始移动的民夫队伍停滞了,更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吸引,或茫然或不安地看了过来,刚刚建立起的秩序开始松动。


    我下意识地往杨广那边靠了半步。


    他没动,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极其轻微地叩了一下,那是他怒意升腾的前兆。


    “诸位父老——”


    李喻反应极快,立刻上前一步,提高声音试图安抚,“章程方才已宣读明白,朝廷绝无虚言!若有疑虑,可向各自队正、监理属官询问,亦可……”


    “啪!”


    一个土块从人群里飞出来,砸在李喻脚前一步的地上,碎成几块。李喻的声音戛然而止,脸色沉了下来。


    这不是意外。


    我几乎立刻断定。那土块扔得又准又刁,就是冲着打断他说话来的!


    紧接着,第二块、第三块……土块、碎石,不管不顾地朝高台扔来!


    “护驾!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的怒吼与侍卫们刀剑出鞘的声音同时爆发!场面瞬间大乱!


    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扰,推挤踩踏,惊叫四起。侍卫们奋力格挡,想冲下去拿人,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。


    土块乱飞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

    我抬手挡开一块砸向我肩头的碎石,又一块擦着我的耳边飞过,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。


    混乱在扩大。


    那几个带头的汉子混在人群里,一边煽动叫嚷,一边继续捡起地上的石块乱扔。


    这时,一块石头穿过缝隙,直奔我面门!速度极快,我来不及完全躲闪......


    下一秒,天旋地转。


    一股力量从侧后方袭来,我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后拽去,狠狠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!


    “砰!”


    一声沉闷的钝响,紧贴着我耳侧传来。


    搂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了,那块石头,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杨广的背上!


    外面,宇文成都的咆哮、兵刃撞击、惨呼、喝骂、人群惊恐的推挤声……混作一团。


    “殿下!”我的声音有点抖。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贴着我头顶传来,低哑,紧绷,却强行维持着平稳。


    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。


    在宇文成都和精锐侍卫的扑杀下,那十几个闹事者很快被制服,死死按在地上。其余民夫吓得魂飞魄散,远远退开,河滩上满是狼藉。


    杨广慢慢松开怀抱,但左手仍紧紧攥着我的手腕,力道极大。
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对台下那片渐渐被控制的混乱。晨光落在他玄色的太子冠服上,靠近右侧肩胛骨偏下的位置,那华贵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块,正固执地向外蔓延。


    是血。


    几个本地的官员都吓傻了,一个接一个的冲上高台,想看看太子殿下的伤势。


    但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朝他们摆了摆手,目光沉沉,扫过台下那十几个被按在地上的“乱民”,扫过远处惊恐瑟缩的人群。


    他开口,一字一句,砸在死寂的河滩上:


    “袭击储君。”


    “扰乱国政。”


    夏日的热风吹过他染血的衣角,也吹过他毫无表情的脸。


    “诛、九、族。”


    “诛九族”三字一出,空气彻底凝固。


    远处,无数民夫面如土色。


    我站在他侧后方,看着他挺直如松却隐约僵硬的背影,看着那块刺目的、仍在缓缓扩大的暗红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。


    十几个人。牵连起来,也许会是几百条,上千条人命。


    这条河还没挖开第一锹土,就要先拿这么多人的血来祭吗?


    我知道他为什么必须如此。


    当众遇袭,太子妃险些受伤,他自己挂彩,还是在运河开工这等昭示大业、宣示权威的关键时刻。这是对他威严最直接的挑衅和践踏。


    他必须用最酷烈、最不留余地的方式,瞬间将场面控制住,将丢掉的威严百倍地找回来。


    他要杀人,用最惨烈的方式杀人,杀给所有人看,杀给那些藏在暗处窥伺、蠢蠢欲动的人看。这些人,就是他要立威的那只“鸡”。


    可这不对!


    时机太巧,目标准确,煽动娴熟,扔石头的配合……这绝不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民夫临时起意的宣泄!这是有预谋的!是冲着搅乱开工大典,冲着打击杨广威信,甚至……就是冲着他此刻的反应来的!


    他们不在乎这几块石头能不能砸死人,他们在乎的是杨广“暴怒失德”、“滥杀民夫”的结果。


    一旦“诛九族”的令下,无论最后死的是谁,运河开工见血、太子残暴不仁的恶名,就会死死钉在这条河上,钉在杨广身上。


    往后这运河两岸,每一锹土,恐怕都要浸透民夫的血泪和恐惧!


    好毒的计!也算准了杨广此刻必有的反应!


    可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人里,有多少是真正的、收了钱的亡命之徒?又有多少,可能是被几句煽动、几斗米粮诓骗来的糊涂蛋,甚至是被胁迫的家眷?


    所有人都要一起死?连同他们家中懵懂无知的父母,嗷嗷待哺的孩童?


    杨广知不知道,他知不知道这背后的阴谋和算计?


    我猜他一定看出来了。可这个当口,众目睽睽之下,储君的威严被当众掷石挑衅,他必须如此。这反应,在帝王术里没错,甚至可以称作果断、狠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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