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后的人,要的就是这个结果。他们不怕死人,他们怕的是杨广不杀人,怕的是这事“轻轻放下”。
这是阳谋,而杨广选择接了这个阳谋。
因为这是最直接、也最符合他此刻处境的做法。
但不行。
一旦这诛九族的血令落下,人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那还谈什么“不亏待出力气的人”?
这把刀不能这么落,至少不能完全如了幕后黑手的意。
此时,杨广已经不再看台下。
他微微侧头,对身边一个官员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那官员腿一软,哆嗦着领命,转身就要下去传令。
就在这时,我上前一步,与他几乎并肩而立,面向台下。
我抬高声音,确保话语能清晰地传向前方,也落入所有民夫耳中:
“方才,章程念得清楚,以工代赈,按劳计酬!抚恤、赏格,白纸黑字,太子殿下皆亲自过目,钤印签发!”
我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惶不安的民夫,扫过被按在地上的乱民,一字一句:
“朝廷的粮,已在仓中!朝廷的钱,已备足额!朝廷立的规矩,太子殿下亲自盯着,监理司日夜巡查!谁敢克扣你们一粒米、一文钱,陈实大人的刀,就悬在谁头上!方才念的三斩令,你们都听见了!”
人群起了细微的骚动,许多民夫抬起头,茫然地看向高台。
我话锋一转,目光转向那些被按住的领头者:“既然如此,为何还有人煽动闹事,袭击储君?!”
“是被奸人蒙骗胁迫?还是有人许了你们银子,让你们来此抛头洒血,做这掉脑袋的勾当?!”
“今日,你们扔出的石头,砸中的是太子殿下的背脊!”
我抬手,指向杨广挺直却染血的后背,那抹暗红在晨光下触目惊心,“但真正想砸碎的,是朝廷的法度,是给你们活路的章程,是这运河两岸几十万人的生路!”
我停顿片刻,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发酵,然后,缓缓地,用更清晰、更冷冽的语调说:
“袭击储君本是诛九族的大罪,但太子殿下仁德,更恨背后搬弄是非的黑手!”
“本宫今日在此,给你们,也给这河滩上所有人,一句话!”
“若有人愿供出是谁在背后指使,逼你们来此作乱!你们的罪责,或可酌情减轻!你们的家人亲族,或可免遭牵连!”
“若执迷不悟,甘为他人前驱,做这枉死鬼——”
我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便等着刑部、大理寺的勘问!看看是你们的嘴硬,还是大隋的律法更硬!看看是你们背后之人的许诺可靠,还是朝廷诛灭九族的铁诏更快!”
“诛九族,未必没有转圜余地。”
我盯着那几个看起来最像被蒙骗了的民夫,声音放缓,“这余地,在你们自己手里!在你们肯不肯吐露实情的嘴里!”
台下,死一般的寂静。
无数道普通民夫的目光,从最初的惊恐茫然,渐渐变得复杂。
他们听懂了,朝廷的章程是真的,粮食钱财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。而眼下这些人,是受人指使,来砸他们饭碗、断他们生路的。
时机到了。
我猛地转过身,面向杨广,撩起厚重的礼服下摆,屈膝跪地。
“太子殿下!”
我抬起头,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:“臣妾愿领审理此事之责!”
“臣妾请命,七日之内,必将此事来龙去脉,背后主使,查个水落石出!该明正典刑者,绝无姑息!被蒙蔽胁迫者,亦不使无辜蒙冤!”
“臣妾更要将那幕后黑手,揪到殿下面前,揪到天下人面前!看看是谁,如此胆大包天,视朝廷法度如无物,视殿下天威如儿戏,更视这运河两岸数十万生民如草芥!”
我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
“恳请殿下,准臣妾所请!暂缓行刑,将一干人犯,交予臣妾审理!”
话音落下,高台上下,鸦雀无声。只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响,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道德绑架他。
或许算吧。
在这千钧一发、他必须用鲜血立威的时刻,我这么站出来,几乎是逼着他压下暂缓诛九族的雷霆之怒。
可这真的是我能想到的,眼下最好的办法了。
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几百上千颗人头落地,让这运河从一开始就浸透无辜者的血,让“暴虐”之名从此死死钉在他和这条河上。
那是幕后黑手最想看到的。
我也不能让他当众收回成命。储君金口玉言,言出法随,若朝令夕改,威严何在?
我更不能让这开工大典,彻底变成一场屠杀和绝望的开端,让刚刚宣读的章程、许下的承诺,在“诛九族”的阴影下变成一纸空文,让所有人心寒胆裂。
我只能站出来。用我自己,做一个缓冲,一个转圜。
这或许会让他不悦,觉得被掣肘。
但至少保住了他明察秋毫、依法办事的明君姿态,没有让军民立刻陷入“朝廷滥杀”的恐惧,也为揪出真正的黑手,留下了一线可能和宝贵的时间。
这是一招险棋,但我必须走。
第116章 微服私访(双更)
杨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被晨光勾勒得晦暗不明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墨色翻涌,思虑、审视、权衡......激烈地碰撞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终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千钧之力,清晰地传遍四方:
“准。”
“一应人犯,押入大牢,严加看管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太子妃亲审。七日,孤要结果。”
“七日之后,若无结果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乱民,寒意彻骨,“便依律,从严从重,一体处置!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包括我。
径直走下高台侧方,那里,一柄系着红绸的崭新铁锹,正静静插在铺垫着红布的泥土中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追随着他染血的背影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冰冷的锹柄。
转身,面朝台下那片黑压压的、噤若寒蝉的人群,面朝那条蜿蜒向远方的、尚未动工的河道基线。
没有鼓乐,没有唱和,甚至没有任何言语。
他高高举起那柄系着红绸的铁锹,朝着脚下那片被无数人踏实的土地,狠狠掘下!
“嗤——”
铁锹入土的沉闷声响,撕裂了凝滞的空气。一块新鲜的、带着湿气的泥土,被翻掘出来。
他松开手,任铁锹立在原地。红绸飘动,沾了泥点。
“运河,今日开工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台下,声音不容置疑,“凡尽心竭力者,朝廷不吝封赏。凡偷奸耍滑、蓄意破坏者,严惩不贷!”
“动工!”
......
太医是提着药箱小跑进来的,脸上汗都没顾上擦。
拳头大的石头,棱角尖锐,砸在血肉之躯上,后果可想而知——皮肉绽开,淤血沉积,紫黑一片,高高肿起。
太医清洗伤口、上药、包扎的动作极快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却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杨广褪去上衣,背脊的线条绷得笔直,整个过程几乎没什么反应。除了在药粉接触到伤口最深处的瞬间,他肩颈的肌肉才会偶尔绷紧一下。
我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洁白的细布一层层缠上他宽阔的肩背。
太医终于处理完毕,躬身退了出去,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。
我慢慢走过去,在他身后停下。指尖轻轻抬起,缓缓地抚上他伤处边缘。
“很疼吧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整个人就被扯进他怀里。
下巴被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,“今日,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?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甚至没等我回答,或者说,他根本就没打算听我回答,滚烫的唇就重重地压了下来。
他的动作带着些惩罚的意味,眸中翻滚的情绪复杂难辨,有权威被当众挑战的不快,有计划被打断的躁郁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我差点被石块击中的后怕?
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弄得有些懵,呼吸不畅,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。
这细微的抵抗似乎浇灭了他部分失控的怒火。
唇上的力道放缓了下来,虽然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,却多了一丝近乎本能的克制。
他扣着我下颌的手松开了些,转而掌住我的后颈,将我更深地压向他,吻变得细腻而绵长。末了,他在我下唇上,惩罚般地咬了一下,才缓缓退开。
刺痛传来,我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气,抬眸瞪他。
他捏了捏我的脸,又“哼”了一声,转过头去。这表情生动,竟在当下为他添了几分孩子气。
我眨巴眨巴眼睛,咧开一个有点傻气的笑,试图驱散这带着火药味的气氛:“殿下不骂我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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