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修正我这个“闯入者”本身。让我消失,像从未存在过?


    风大了起来,吹得脚下杂草哗哗地响。


    我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指尖沾了青苔的湿意,凉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

    我就站在这面命运的断墙前,看着那些早已不存在的字迹。


    “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我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这些像迷雾一样笼罩了我许久的问题,终于有了答案。


    我曾经以为,我要对抗的只是一颗急躁的帝王之心,一群尾大不掉的世家,一段在既定轨道上滚滚向前的历史。


    可现在,这面墙告诉我,不,不是这样的。


    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更冰冷、更庞大的存在,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运转着。


    它不关心善恶,不顾及情谊,它只在乎轨迹是否正确,只在意那些被写在史书上的结果是否被达成。


    可我不是数据。


    我是活生生的人。站在这里,有温度,有心跳,会痛,会怕,也会……不甘。


    不能这样坐以待毙。不能。
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纷乱的、恐惧的念头压下去。转过身,离开那面断墙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荒草在裙摆边沙沙作响,宇文成都跟在我身后,沉默着,什么都没问。


    回到老宅,杨广还没回来。


    我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脑子里转着那些碎片。


    历史、修正、偏差率、百分之十五。


    他的界限在哪里?


    人命若可以修正,人心呢?那颗被我改变的心呢?


    他需要修正的到底都有什么?


    如果老贺那样的重臣是“关键节点”,必须被强行扳回,那这些升斗小民、边卒孤儿呢?他们的生死悲欢,在系统那冰冷的、只计算大势的逻辑里,是否……不值一提?甚至,根本不在它的监测范围之内?


    我突然想起了李纲的家眷,金城县的陈母,黑风坳的少年......


    “成都!”我站起身,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哑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正在院子里练他那套拳,闻声收了势,抹了把汗走过来:“六妹,啥事?”


    “帮我查几件事,”我看着他,目光灼灼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要快。”


    “你说!”他挺直腰板,神色立刻严肃起来。


    “在金城县,我们救出来的陈母,可还在世?境况如何?”


    “黑风坳那三个孩子,王小石,陈生,毛娃,他们后来如何了?是死是活,人在哪里?”


    “还有李纲李大人的家眷,妻儿,可还平安?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,眼睛瞪得溜圆,满脸写着“你咋突然想起问这些八百年前的旧事”。


    但他也没多问,只是重重一点头,“行!包在我身上!我这就去查!”
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。是动用了他在军中的旧谊,抑或是他宇文家那些散在各地的门人故吏。


    仅仅三天后,一封薄薄的信件到了我的手里。


    我展开看:


    「陈望之母,居于金城县东柳巷,身体健康,邻里有照拂。」


    「王小石,现于陇西一家车马行做学徒。陈生,在朔州军营充任马夫。毛娃,被一户无子嗣的商户收养,改名随了商姓。」


    「李纲妻小,居于岐州新宅,其长子已入县学,成绩优异。」


    我把这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。


    纸笺上的墨迹已经干透,字迹潦草,却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活着,都活着。


    这些因为我的存在而被真实的改变了命运的人,他们不仅活着,而且……在努力地、有尊严地、向着更好的方向活着。


    没有意外身亡,没有郁郁而终,没有被“修正”那只看不见的手,从这世间无情抹去。


    所以,我和那个冰冷、庞大、无形的系统之间,并非毫无转圜余地。


    它维护的是宏大的、既定的历史骨架,是帝王将相的生死,是王朝更迭的节点,是那些被浓墨重彩书写在史册上的大势。


    老贺这样的重臣,或许就属于“骨架”的一部分,他的生死、立场,影响着朝局,所以必须被扳回。


    而那些构成历史血肉的、千千万万无名无姓的普通人。


    开凿运河时累死的民夫,远征高句丽时战死的士卒……他们的血泪,他们的尸骨,他们的绝望与挣扎,在“系统”的判定里,或许……不在它第一时间维护的范畴之内。


    那也就是说,我可以去救下这些具体的人,可以让本该累死、饿死、战死、冤死的人,多活下来一些,让那些冰冷的、庞大的死亡数字持续不断的减少。


    那么,如果我救的人足够多呢?


    这个念头涌了上来。


    运河的民夫,少死一成,两成,三成……会怎样?远征的士卒,多活下来一批,又一批……会怎样?


    当无数个“微不足道”的改变累积起来,当本该在苦役中耗尽生命的青壮得以还乡耕作,当本该曝尸疆场的士兵带着伤痕与经验回归故里……他们会不会影响赋税,影响兵源,影响地方上的民心与稳定?


    这些细微的改变会不会如同水滴石穿,最终改变所谓的历史大势?


    这一刻,我忽然想起我曾在那本可笑的“救夫指南”上,用力地、几乎要划破纸背地写下这么一行字:


    「就算改变不了结局,过程中,能多救一个,就算一个。」


    那时候写下这行字,是给自己打气,是在绝望里找一点能抓住的东西。


    但现在再看,这行字也许是策略,是答案,是我与那无形巨手在这历史洪流中,争夺的每一寸血肉、每一分战场划分。


    我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
    掌心有薄茧,是握刀留下的;指尖有淡淡的墨痕,是刚刚批注文书时沾上的。


    这双手,杀过人,救过人,也握过那支写下“多救一个”的笔。


    我把它握成拳,又松开。


    我穿过庭院,径直走向西厢的书房。


    那里烛火还亮着,桌案上摊着实地考察后,还需修改的江都至余杭运河沿岸民夫征调与安置章程。墨迹未干,数字与条款密密麻麻。


    每一个字背后,都是成千上万条可能会在河道淤泥中无声湮灭的人命。


    在这座也许注定要倾覆的宫殿里,在这台名为“历史”的绞肉机开动之前。


    我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
    第115章 开工大典


    来江都的这半个月,杨广几乎将书房当成了寝殿。


    那张几乎占满半边屋子的运河舆图,从墙上铺到地上,又被无数更细致的分段图,土方核算、物料清单、民夫调度册子淹没。


    他带着工部和将作监的人,沿着规划的水道走了不止一遍。


    每一处河湾,每段土方,甚至沿途几座必须绕开的荒坟、几个需要迁走的小村落,他也亲自去过。夜里回来,便与幕僚、属官争论到深夜。


    我多半在旁听着,有时也帮着誊录、核对。


    条款细则,尤其是关乎民夫切身利益的“以工代赈”、“按劳计酬”、“口粮足额”、“医药抚恤”等项,我反反复复推敲,一条条与他商议,又一条条让陈实、李喻拿去与江都地方及漕运衙门的人敲定。


    阻力比预想中小得多。


    毕竟江都的官员多是杨广的旧部,即便有些小心思,在这等由他亲自坐镇紧盯的大事上,也不敢明着掣肘。


    粮饷调度,民夫征召,物资筹备,虽繁琐,但总算大致理出了头绪。


    陈实拿着最终核定的章程来找我过目时,眼底带着疲惫,却也有一丝松快:“太子妃,各项章程、钱粮数目、赏罚条令,均已齐备,张贴告示的榜文也拟好了,只等殿下用印。”


    我细细看过,尤其留意了每日口粮、旬日结饷、伤病抚恤等几处,确认无误,才拿去给杨广。


    彼时,他正俯身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,手指顺着朱砂线缓缓移动。他接过章程,看得极慢,极仔细,朱笔在几处数字旁又点了点,问了几个问题,最后才重重落下太子印信。


    “让陈实、李喻会同有司,即刻张榜,晓谕所有应征民夫及沿途州县。开河那日,当着所有人的面,再念一遍。”


    终于,在反复推演、争吵、拍案、又妥协之后,钦天监呈上了选定的吉日:六月十八,宜动土,利东方。


    日子定下的那天傍晚,杨广少见地早早离开了书房。


    他站在江都晋王府最高的阁楼上,眺望着北方,运河起点的方向。


    “该准备的,都准备了。人,钱,粮,规矩,都摆在了明处。只要按章程来……”


    后面的话,他没说下去,但我知道他的未尽之意。


    只要按章程来,这条河,就能顺顺当当地开挖,成就这件不世之功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运河开工这日,天还没亮透,已经站满了人。


    彩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,民夫们按编制列队,监理司的属官们在队列间穿梭,清点人数,核对名册,神色肃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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