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天就坐这儿纳凉。”
他拍了拍石凳,掌心拂开几片落叶,“江都湿热,夜里也闷。在这儿喝碗井水镇的梅子汤,看看星星,算是难得的清闲。”
我在石凳上坐下,听他讲那些琐碎的、泛黄的旧事。这里的每一间屋子,每一块砖石,都藏着他十年的光阴。
傍晚时分,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。他拉着我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站定,抬头看了一会儿枝叶间漏下的碎光。
“这棵树,孤刚搬来那年种的。从城外山上移来的,只有拇指粗,风一吹就倒。张伯说活不了,但孤不信。”
他抬手,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,我凑近看,依稀辨出几个字:「开皇十年」
“孤每年都在这上面刻一笔。看它长得快,还是孤长得快。”
夕阳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,镀了层温暖的边。
接下来的几天,杨广很忙。
要巡视江都,也要勘察运河起点,敲定第一批开工的河段和工期。
他出门的时候,我便在宇文成都的护卫下,带着云枝,满江都城地逛。
一千四百年前的江都,和后来我记忆里的扬州,完全是两个模样。
没有瘦西湖的杨柳如烟,没有二十四桥的明月如霜,没有个园的竹影婆娑。只有一条不甚宽阔的官河穿城而过,两岸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民宅。码头边停满了漕船、商船,脚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,号子声此起彼伏。
我蹲在码头边,看人从船上卸下一筐筐的鲜鱼。
鱼还活蹦乱跳的,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银光。旁边有个妇人蹲在地上剖鱼,刀法利落,三两下就收拾干净一条。
“姑娘,来条不?”她抬头看我,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刚捕上来的,新鲜着呢!”
我笑着摇头,起身继续走。
江都城不大,但很热闹。
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,卖丝绸的,卖茶叶的,卖瓷器的,卖胭脂水粉的。南来北往的商客操着各种口音,在茶楼酒肆里高声谈笑。
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,混着新茶的清苦,还有一点点河鲜的腥。那是江南特有的、鲜活而生动的气息。
宇文成都跟在我身后,手里提满了东西。
刚出炉的蟹黄汤包用油纸包着,还烫手;一包松子糖,纸包漏了角,散发出甜腻的香气;两匹新扯的布料,给明月和裴秀带的;还有几样我说不上名字的江南小点,用竹篾编的盒子装着,摞在一起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。
“六妹,还买啊?”他苦着脸,从一堆东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“真拿不下了。”
“最后一样!”我笑嘻嘻地说,转身钻进一家卖糖的铺子。
江都的糖和长安的不一样。
长安的糖多是饴糖,黏稠,甜得发腻。这里的糖是用甘蔗熬的,清亮,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。我买了一包,剥了一颗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。
“好吃!”我眼睛一亮,剥了一颗塞给云枝。
云枝咬了一口,眼睛瞬间睁圆了,当下就指着罐子:“这个,要两斤!”
于是宇文成都身上又多了个沉甸甸的纸包。
从糖铺出来,我们又拐进一家临河的小馆。店面不大,只摆着四五张方桌,却坐得满满当当。
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,看见我们,笑眯眯地迎上来:“三位客官,吃鱼不?今早刚捞上来的江鲈,清蒸最鲜!”
我们点了条清蒸江鲈,又要了几个小菜。
鱼端上来,白瓷盘里卧着一条尺来长的鲈鱼,身上铺着葱丝姜丝,淋了热油,滋滋作响,香气扑鼻。鱼肉极嫩,用筷子轻轻一拨就下来了,雪白晶莹,几乎看不见刺。入口鲜甜,带着江水特有的清润。
宇文成都一个人吃了大半条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说:“六妹,以后咱们搬来江都住吧!天天吃鱼!”
我被他逗笑了,夹了一筷子鱼肉,慢慢嚼着。鲜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,混着葱姜的辛香。
第二天,我说想看看江都的园子,让宇文成都带我去城外转转。
其实我并不知道那废园确切的位置,只能一边听路人指点,一边凭借着我记忆里模糊的指向,从晌午一直找到日头西斜。
就在我望着天边越来越浓的暮色,几乎要开口对宇文成都说“算了,回去吧”的时候,马车拐过一片生着荆棘和乱石的坡地,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荒园。
杂草丛生,几乎有半人高。稍远处是一段坍塌的围墙,几株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。
就是这里了!
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,几乎是一种本能的确认。
我跳下车,拨开挡路的荒草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。宇文成都抢先一步,拨开最密的草丛,确认没有危险,才回头冲我招手。
我提着裙摆,踩过那些枯枝败叶,走到那面断墙前。
墙还立着,歪歪斜斜的,像是随时会倒下。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,有些地方已经发黑,雨水冲刷出的沟壑纵横交错。
我蹲下身,手指轻轻触上粗糙的墙面。
砖是湿的,凉的,带着江南夏日特有的潮气。指尖划过那些斑驳的痕迹,划过青苔,划过雨水冲刷出的沟壑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字。
没有那首用炭笔写下的、穿越了一千四百年的诗。
只有风吹日晒、雨打霜侵留下的印记,和几处不知谁刻的、早已模糊不清的划痕。
是啊。
那些炭笔写下的句子,连十年都留不住,怎么可能真的存在了一千四百年呢?
可是我知道,这里曾经有过一首诗。
那些关于电子音、关于修正、关于偏差的碎片,那些在深夜里纠缠我的梦境,那些冰冷而清晰的警告,此刻在脑子里慢慢拼合,拼成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真相——
时空在那一刻,裂开了一道缝。
两个遥远的、本该永不相交的时间点,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力量,短暂地交叠了。在裂缝里,我看见了那首诗。
之后,我被卷进这道裂缝,一直坠,一直坠,坠到一千四百年前,成了萧锦。
因为我来了,有些事情就变了。
我改了贺伯伯的命,那一次,他本该因触怒陛下而被圈禁、忧惧而死;我在杨广之前杀了太子,让他最终没有越过那条人伦的线;我改变了东宫与独孤家的关系,让关陇第一门阀成为太子背后最坚实的力量。
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,改变了杨广这个人。
他学会了信任,学会了退让,学会了……爱。
可史书里的隋炀帝,不该有这些。
他应该多疑、冷酷、刚愎自用。他应该踩着兄长的尸骨上位,心里永远横着一根刺。他应该对所有人充满戒备,包括他最亲近的人。
他应该一步步被局势推着,被野心裹挟着,被那个位置异化着,最终变成史书里那个暴虐的亡国之君。
我是一个bug,一段不该存在的代码,闯入了这个严密运转的系统。
一开始,我改的只是细枝末节,系统没有察觉,或者察觉了,但判定为“无关紧要的偏差”。
可当我动了太子,这个历史的关键节点,系统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。
所以就在太子死后,我第一次在梦里听见那些声音。听见“错误”,听见“修正”,听见“历史偏差率超出阈值”。
历史这个庞然大物,正在以自己的方式,冷酷地、有条不紊地修正被我改变的一切。
它先是抹掉了我的预知,让我再也看不见未来,然后它修正了贺伯伯的死。
贺伯伯的死,是为了修正一个更宏大、更不可违逆的走向:开皇末年的权力格局。
史书上,贺弼、长孙晟、宇文恺……这些跟随文帝打天下的老臣,会在这几年相继离世。他们的离开,带走的不仅是个人的生命,更是一种制衡,一种旧时代的余威,一种能对太子、对东宫形成牵绊的力量。
老臣在,陛下尚有臂膀,还能掌控朝局,东宫便只能是“太子”,是“储君”,仍需谨慎,仍需等待。
可老臣们一个个走了,文帝老了,精力不济了,心力也渐渐跟不上了。朝堂上能制衡太子的力量在减弱,文帝不得不、也自然而然地将更多、更关键的权力,交给年富力强、且已展现出足够能力的太子杨广。
所以贺伯伯的死是历史车轮转动时,一个必须被拧回的螺丝。
它要确保在那个时间点上,制衡东宫的重要力量被削弱,以确保太子能够更快、更顺利地获得监国之权,接手更多的帝国核心事务,为最终的权力交接铺平道路。
这也就是系统说的历史偏差率已修正百分之五。
那所谓的,剩下百分之十五,指的是什么?也会在某个时刻被修正吗?
是会修正杨广,把他扳回史书里那个冷酷、多疑、不择手段的隋炀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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