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咬着筷子,仔细思考了半天,道:“阿昭怎么样?昭昭若日月之明,昭,明亮的意思。明月是明,孩子是昭,多好。”
宇文成都啃着羊腿,忽然抬起头,含含糊糊地说:“叫贺石头吧,结实,好养活。”
裴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你闭嘴。”
笑声在暖黄的灯影里漾开,明月就在这片笑声里轻轻开口:
“父亲去前……同我说过一回话。”
笑声渐渐静了。
“他说,他年轻时在吕梁山打过一场硬仗,四面被围,箭都快射完了,最后硬是带着人从崖壁上攀出去,翻山走了三天三夜,才回到大营。”
“他那时候说,若是将来璟儿有了孩子,无论男女,小名就叫阿梁。吕梁山的梁。说人这辈子,总有被围住的时候,但只要翻得过那道梁,就能活。”
席间静下来,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贺璟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明月依旧平坦的小腹上,那里面孕育着贺家崭新的希望。
“父亲在天有灵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看到阿梁,会开心的。”
我心里某个地方,又酸又软,涨得发疼。
后来不知是谁又斟满了酒,话题渐渐又转了开去,说着长安最近的趣闻,说着各自家里的琐事。
我喝了好多好多酒。
到最后,记忆都有些模糊了。只记得自己好像抱着贺璟的胳膊,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他崭新的锦袍上,反复嘟囔着:“阿兄,我想老贺了……阿兄,老贺现在在做什么呀……他知不知道他要当祖父了……”
贺璟一遍一遍,极有耐心地拍着我的背,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那样。
“锦儿不哭,”他声音低低的,带着兄长特有的、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锦儿已经嫁人了,是大姑娘了,要坚强起来。父亲……父亲也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。”
我把脸埋在他手臂上,那块衣料很快洇湿了一片。
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,和一点酒气,闻着就像很多年前,我俩一起偷喝老贺的酒,喝着喝着,我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的那个味道。
夜很深了,桌上的菜肴早已凉透,酒壶也见了底。
宇文成都和裴秀不知怎么开始比起了唱歌。宇文成都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,调子从长安跑到江都又跑回来,歌词一句没对。裴秀不甘示弱,声音尖得灯笼都晃,唱的什么谁也听不清。
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听,偏偏一个比一个不服输。
我坐在庭院的台阶上,夜风穿过廊下,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微甜。月光把院里的老槐树照得满地碎影,石桌上一片狼藉,酒壶歪着,最后一滴顺着壶嘴落进青砖缝里。
宇文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唱了,歪在廊柱上,鼾声已经起来了。裴秀趴在桌上,手里还攥着空酒杯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裴文若看着喝多的妹妹,低声说着什么。
贺璟扶着明月先回了屋,临走时明月回头看了我一眼,冲我弯了弯嘴角。我冲她挥挥手,动作大了些,差点把自己甩下台阶。
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袍子落在了我肩上。
我回头。杨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就站在我身后。
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身上,自己只着了件深色的中衣。
“外面风大。”他说。
我仰着脸看他,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。
我在那片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,眼眶还红着,鼻头大约也是红的,头发被夜风吹得毛毛的,肩上披着他的袍子,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。
杨广弯下腰,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。
袍子太大,站起来时绊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,顺势将我揽进怀里。
他身上是熟悉的松木香,混着深夜露水的凉意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从显德殿带来的墨味。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我把脸埋在他胸口,嘟囔道。
“嗯。”他应道,声音落在我的发顶,“回家。”
那晚回到东宫,我似乎特别黏人。
洗漱完毕,散了头发,我趴在他身上,手指与他十指交扣,举到眼前细细地看。他的手掌宽大,手指修长,掌心有薄茧,稳稳地包裹住我的。
烛光摇曳,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跳动的光点。
我看着他,心里那片因为离别、因为喜悦、因为思念而翻腾不休的潮水,忽然就平静了下来。
“阿摩。”我轻声叫他,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嗯?”
“我们要个孩子吧。”我说。
有了孩子,我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是不是就更深一层,那个修正,是不是就没那么容易带走我......
杨广明显怔住了,看着我的眼睛,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、认真的我。
片刻,他眼底那点怔忡化开,化作比窗外月色更柔和的光。
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,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,“好。等从江都回来,锦儿就给孤生个小世子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我整个圈进怀里。我的脸颊贴着他的锁骨,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。
“锦儿的孩子,一定跟锦儿一样漂亮。”
我没应声,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,轻轻蹭了蹭。
睡意漫上来,迷迷糊糊,好像又看到了老贺爽朗的笑容,听到他洪亮的声音在说:“好!都好!”
听到他在说,“人这辈子啊,只要翻得过那道梁,就能活。”
第114章 时空缝隙
车队缓缓南行,一路走走停停。
每到一处州县,便有当地官员迎出城来,设宴、奏报、诉苦、表忠心,花样翻新,内容却大同小异。
杨广耐着性子应付,我在旁陪着笑脸,听那些文绉绉的官话听得耳朵起茧。
有时他会在案上轻叩指尖,那是他耐心告罄的信号,我便适时插话,问些田亩、税赋、民情的具体事,把话题从虚头巴脑的恭维里拽出来。
就这样磨磨蹭蹭,等看见江都城郭时,已是整整一个月之后。
江都的迎接比任何地方都隆重,却又比任何地方都简洁。
隆重的是人,新任的江都总管张衡、各县县令、驻军将领,黑压压跪了一片,全是杨广当年在江都时一手提拔或跟随多年的旧部。这些四五十岁的汉子们跪在秋风里,铠甲未卸,官袍未整,眼眶却是红的。
简朴的是礼数,没有冗长的颂词,没有花哨的排场,只有齐刷刷的一声:“臣等,恭迎殿下回江都!”
杨广站在车驾前,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缓缓扫过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腰背挺得笔直,是储君该有的威仪。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这个地方,不只是他的封地,也是他住了十年的家。
杨广没有住太子行馆,而是带着我住进了他在江都的老宅。
宅子在城东南,临着一条不宽的河。青瓦白墙,门楣很朴素,只一块木匾,上书“静园”二字,字迹已有些模糊。门口两棵老槐树,枝叶蓊郁,把半边门廊都笼在荫里。
“殿下——”张衡欲言又止,大约是看这宅子太旧太简,配不上他如今的太子身份。
杨广摆了摆手,没让他说下去。只拉着我的手,径直跨过那道门槛。
宅子不大,院落却收拾得干净,大概一直有人按时打扫。
他牵着我,一间一间地走。
“这儿是书房。”
他在一处小轩前站定,推开木门。里面不大,陈设也简,只一张宽大的书案,一架书。案上镇纸是块普通的青石,砚台边缘有常年磨墨留下的凹痕。
“那时候每日要批的公文堆这么高。”
他比了个高度,眼里有淡淡的笑意,“常常坐到三更天,外头打更的都睡了,院里静得能听见虫鸣。”
我站在门口往里看,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影。
我仿佛看见十八岁的杨广伏在案前。烛火摇曳,他在那灯下写什么?是呈给父皇的奏表,还是画着运河的草图?
窗外是江南连绵的雨季,檐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夜。
他偶尔抬起头,看向北方。长安在很远的地方,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层层关隘,隔着猜忌与防备。
“这里是演武场。”
他带我走到后院。一块不大的空地,兵器架还立着,只是刀剑早已入库,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木杆。墙角堆着几个石锁,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。
他弯腰捡起一个小石锁,在手里掂了掂,“刚来的时候,身体不太好。建康那一箭落下了病根,太医说要慢慢调养,孤不信,觉得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他把石锁放回原处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所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练一个时辰的弓马,再去书房。”
又穿过一道月亮门,是处小小的院子。墙角有株老槐,枝叶亭亭如盖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桌面磨得很光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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