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我得给他方案。
等最后一笔落下,窗外已是万籁俱寂,更深露重。
我揉了揉酸涩的手腕,才发现杨广还没回来。
他一定还在书房。
我拿起那叠还带着墨香的纸,走向他的书房。灯果然还亮着。
我轻轻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“进”。
我推门进去,他正背对着门,站在一幅巨大的运河草图前,身影挺拔,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。
我轻轻走过去,从后面环住他的腰,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。
他身体先是一僵,随即慢慢放松,覆盖住我交叠在他身前的手,掌心温热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他声音有些沙哑。
我松开手,转到他对面,将那叠纸举到他面前。
“萧副使,前来述职,并提出《关于贯通南北漕运初期工程若干优化建议》,请太子殿下审阅。”
我脸上大概还带着熬夜的疲惫,但眼神是清亮的,甚至带着一点故作严肃的俏皮,冲淡了深夜谈论国事的凝重。
他被我这副模样和“述职”、“建议”这等正式又带着点古怪的用词弄得有些失笑,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散开些许。
他捏了捏我的脸颊,然后接过那叠纸,就着灯光,翻看起来。
我站在他身侧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,混合着一丝疲惫的味道。
他看得专注,我便适时开口:
“在岐州时,第一次听殿下说起贯通南北、舟楫往来的畅想,我心里就觉得震动。”
“那不仅是地图上多一条线,粮秣兵马跑得快些。它还能让南方的暖风能吹到北地,北地的霜雪也有舟船可载。天堑变通途,货殖繁盛,人物往来……是真正的万世之业。”
我将他的蓝图,描绘成一个充满生机与联系的、更富人情味的未来图景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殿下心里装着这样的山河,眼光能看到百年、千年之后,真真是……了不起。”
我的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、真诚的叹服,“只是这蓝图太大,太好了,好到让有些人害怕,让有些人……根本看不懂,也不想懂。”
我又轻轻点出他可能面临的孤独和不被理解。
“所以这一年来,我偶尔也会忍不住顺着殿下的思路去想。想这蓝图上的细节,该怎么落在地上,才会更稳当,更少些磕绊。”
“今日在舅舅那里,听他说起朝堂上的争议,我就忍不住把这些想法理了理。”
我没有急切地推销我的具体条款,而是将重点放在了“我理解你”的情感共鸣上。
我看得清楚,对于杨广这样骄傲而孤独的开拓者,在朝堂上正被所有人指斥急功近利、罔顾民生的当口,我的劝谏必须慎之又慎。
何况,运河的蓝图,与昔日的科举还不同。
科举改制,是我们看到李纲遗书后,在文思阁一点一点碰撞、勾勒、完善的。那是共同的构想,是并肩的摸索。
而这条河,是他想了整整十年,甚至更久的梦。
从青葱到如今,从意气到沉潜,这条河在他心里,早已不是简单的河道,而是他胸中沟壑的延伸,是他证明自己超越父祖、奠定不朽功业的雄心所系。
十年,足以让一个念头生根发芽,盘根错节,长成他意志与信念的一部分。
他私下里或许早已推演过无数遍,每一个关键节点,每一处可能的地势艰险,甚至朝中每一股可能反对的势力,他可能都反复权衡、思量过对策。
十年的长度,赋予了这份蓝图近乎偏执的分量。
它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易讨论、修正的方案,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方向,是他用漫长时光和无数心血浇筑的、不容侵犯的疆域。
这个时候,任何直接的质疑:“此河不该开”、“耗费过巨”、“时机未到”......都无异于否定他过去十年的全部思考、全部准备,否定他这个人最核心的抱负与价值。
他听不得任何人说这不对,说这不好,那不只是否定一条河,那是在否定他十年孤诣,否定他作为开拓者的全部意义。
所以,我不能是一个站在河的对岸,高喊“此路不通”的劝谏者。那样只会激起他最激烈的反抗,将我和那些世家大族一起推向他的对立面。
我必须成为一个理解他这份十年执着、并真心实意为这份蓝图查漏补缺的“同行者”。
我的姿态必须是:“殿下此志,宏伟至极。但正因是千秋功业,我们才要思虑周全,让它进行得更顺畅,成果更无可指摘,让那些非议者,将来无话可说。”
果然,闻言,他看的愈发认真。
时间缓缓流过,合上最后一页时,他抬起眼,深深地看向我。
“萧副使果然是萧副使,这些想法,倒是又轻易地把孤的那些幕僚都比了下去。”
此言一出,我就明白他对我提出的想法有了兴致。于是又凑近了点,开始解释。
我先是指向第一页的“分段施工,先易后难,以实绩服众。”
“这是跟殿下学的法子,咱们当时推科举新政,不也是先选陇西为试点吗?开河是千古未有之大业,比新政更加复杂艰难,更该步步为营,用实实在在的好处,去堵天下悠悠之口。待见到成效,人心自然归附,阻力也会更小。”
我没有提五年之期多么冒进,只强调步步为营的好处。
他点头,然后翻到监理审计那部分:“李喻,陈实……你倒会用人。”
“那当然,”我顺势道,“李喻是商户子,熟知钱粮关节;陈实寒门出身,最恨贪墨渎职。他们既能看好钱袋子和米袋子,又能避免工程因贪腐而延误、因民怨而生变。”
杨广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翻页,又在“舆情引导”那几行字上摩挲:“导之利之……孤倒是忽略了这件事。”
他又提起了我们在陇西打得那场舆论战,说道,“舆论场的声音,确实没人比锦儿更擅长。”
“天下人多不识字,不懂什么利在千秋,他们只关心眼前的饭碗,明日的生计。”
我看着他,缓缓道。
“若让那些讨厌的世家大族整日散播劳民伤财的言论,而无人去说这河通了之后,南方的丝绸能更便宜地卖到北方,北方的皮毛能更快地运到南方,沿途的百姓或许能多些营生……那民心,岂不是被他们白白占了去?”
“我们既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,为何不能理直气壮地让天下人知道它的好?”
他久久地凝视着我,眼底有深思,有考量,还有一丝……触动。
终于,他将那叠纸轻轻放在书案上,伸手,将我拉近,双臂环住我,下巴抵在我的发顶。
“锦儿,”他的声音低沉地响在耳畔,带着疲惫,“你为何不像他们一样,说孤好大喜功,罔顾民生,只为了……那点所谓的千秋之名?”
我的心,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,酸涩又柔软。
他这样的人,竟也会在意这个吗?
在意枕边人是否也和外人一样,只看到他的野心,而看不到别的?
“殿下。”
我抬起手,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,“因为我了解殿下。我知道,殿下心里装着的,从来不只是政绩,更不是虚名。”
“殿下在意的,是百年后的南北畅通,是万里江河的脉搏。但这蓝图太大,太远,远到……很多人仰起头都看不见,所以他们只会说,那太高了,是空想。”
话落,他环着我的手臂,似乎又收紧了些。
“可是殿下,”我抬起头,从他的怀抱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,仰脸看他,让自己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深邃的眼底。
“再高的楼阁,也要一砖一瓦去垒。再长的河,也要一锹一土去挖。殿下胸中沟壑万里,可我私心里,也希望殿下能稍微……稍微缓一缓脚步。”
“把事做成的同时,是否也能……少些遗憾?”
他低头看我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我同样认真的面容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缓缓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“要做,就要做得漂亮,做得无人可指摘。李喻,陈实……可用。舆情之事……可交由东宫属官酌情办理。至于分段……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宏伟的运河草图上,手指沿着那蜿蜒的墨线,从北向南,最终停留在江淮之地。
“江都至余杭……”他沉吟着,“确可作为首功之段。具体细则,容孤再思量。”
他没有全盘接受,但也没有拒绝。他听进去了,并且开始思考。
我没有再劝,我知道,这已经是巨大的成功。
以他的性格和野心,不可能完全放缓脚步。但至少,我在他全速前进的道路上,设下了一些路标,提出了一些或许可行的减速带和护栏。
我没有改变他要去的目的地,我也不想改变。
但或许,我能让他走的路,稍微平缓一些,少一些颠簸和失控的风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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