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晚了,殿下该歇息了。”我轻声道,准备去整理那叠他看过的纸。


    “不急,”他没松手,反而将我轻轻一带,让我侧身靠在他怀里,坐回宽大的圈椅中,双臂仍松松地环着我。


    “陪孤再待一会儿。”


    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幅巨大的运河草图上。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,仿佛在丈量着图上某段距离,计算着,或是在构想某处堤坝的形状。


    “你看这里,”他抬起另一只手,指向图中一处险峻的节点,“前人皆碍于此地山势水情,畏难而退。但孤偏要从此处凿穿。”


    “这里,淮水与江水交汇处,水势复杂,用料用工,绝不能省……”


    “通济渠,永济渠,邗沟,江南河……要一气呵成,要让南北血脉,在孤手里彻底贯通。”


    “待此河贯通,关中之粟,可济山东;江南之帛,可输北地。兵员调动,旬月可至。商旅往来,货通南北。自此,天下一体,方为真正的一体。”


    他语速不快,甚至算得上平缓,但一字一句,勾勒出的却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屏息的帝国交通蓝图。


    我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。


    此刻,这个男人,和史书里那个“慨然慕秦皇、汉武之功”的帝王身影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

    我看着他的冷硬侧影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大学宿舍的下午,我们几个女生,对着《隋书》里杨广的段落叽叽喳喳。


    “这就是个古代卷王,”睡我上铺的姐妹咬着冰棍说,“你看他,修运河,打高句丽,通西域,开科举……啥都想干,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。”


    “这就属于步子太大,扯着了。”我一边抄笔记一边接话,“他要是肯给自己放个假,对老百姓好点,隋朝说不定还能多喘几十年。”


    那时候,隋炀帝对我们来说,是书里一个符号,一段评价,一个“如果怎样就不会怎样”的历史假设。


    而现在,这个卷王本人,就坐在我身边。


    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,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。他不是一个扁平的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
    窗外不知何时已透出蟹壳青的微光,他竟然又熬了整整一夜。


    “殿下,”


    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,声音不自觉地放软,“天都快亮了。这些图,这些章程,又不会长腿跑了。歇一会儿吧,哪怕闭闭眼养养神也好,不急于这一时。”


    他闻言,目光从运河草图那蜿蜒的墨线上移开,落回我脸上。


    烛光下,他眼中有血丝,有彻夜未眠的疲惫,但更深的地方,那簇名为野心的火焰,依旧在不倦地燃烧。


    他看了我好一会儿,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、软化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......


    往后的几日,杨广依旧在显德殿与重臣们议事,调兵遣将,处理南方平叛的军务,忙得脚不沾地。


    而我,则彻底泡在了他的书房里。


    他把这些年搜集的关于水系、漕运、各地物产、人口乃至前朝开凿旧渠的所有资料、图册、札记,甚至一些地方官吏的零散奏报,一股脑全堆到了我面前。


    卷帙浩繁,几乎能埋了人。


    “既要参详,便看个透彻。”


    他丢下这么一句话,眼神里带着点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将沉重事务分担出去的放松。


    于是,我就开始了昏天暗地的“水利专家”速成生涯。


    案头堆满了舆图与文书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页的味道。


    晨起即至,日落不息,有时云枝来催,才惊觉又是一天。


    我的世界,暂时缩略成了纵横交错的线条与密密麻麻的注记。


    哪条河冬日会冰封,哪段水道有暗礁沙洲,何处地势高需要筑堰,何处人口稠密可作役力补充……这些曾经遥远而陌生的名词,如今日夜在我脑中盘旋。


    我对照着前人的经验,结合杨广早年实地勘察的一些笔记,一点点勾勒、计算、推演。


    有时为了一个数据,要翻遍好几卷地方志;为了一段河道走向的优劣,能对着地图枯坐半晌。


    脑子里的念头,也渐渐从“这河开了有何利弊”,变成了“此处土质疏松,需加强护岸”,“此段可利用旧有沟渠,节省三成人力”,“此地民风…或可招募为主,慎用强征”……


    我沉浸在了治水与工程的琐碎与宏大之中,几乎要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。


    只是偶尔,在深夜烛火跳动,万籁俱寂,只有我面对满案卷宗独自推敲时,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会毫无征兆地响起:


    「警告:检测到闯入者持续性干预行为,异常扰动持续增强,历史偏差率持续评估中……」


    它在提醒我,我做的每一笔标注,每一次计算,每一个试图让工程更稳妥、更少些人命损耗的提议,都在撬动既定的轨迹。


    我正在它的监控下,明目张胆地“搞破坏”。


    我也会怕。怕那“修正”的力量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再出现,像带走老贺那样。


    甚至......有可能会带走我?


    可......


    我放下笔,看着自己指尖染上的淡淡墨迹,又看向摊开的地图上,那些我用朱笔小心圈出的、可以优化施工方案、减少徒劳消耗的节点。


    这些点,连起来,可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民夫,能少流一些血汗,多一分平安归家的指望;意味着沿途的村落,能少受一些无妄的侵扰;意味着这条注定要流淌的运河里,能少浸入一些不该有的冤魂。


    我在用一个个细节,去对抗那个庞大的、似乎注定的历史代价。


    那个声音在警告我,可它越是警告,我心底那股逆反的火焰就烧得越旺。


    既然它可以修正掉那些它认为不该活的人,那我为什么不能干预那些它认为理所当然的牺牲?


    正因为前路莫测,正因为有股力量在试图将一切拉回“正轨”,我才更要抢在它前面,把篱笆扎紧,把漏洞堵死。
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笔,蘸饱了墨,在“监理审计独立奏事之权”那一条款旁,又添上几个小字:“遇紧急情弊,可越级直奏东宫。”


    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,像是在对那冰冷的电子音做出的回答。


    然后,我继续埋头,投入到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数字与条文中去。


    第112章 江陵女歌


    在我的计划里,对杨广这个人的‘干预’更是至关重要。


    所以,每当他带着一身疲惫或朝堂上的硝烟气息回到书房,我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茶,然后用最真诚(至少看起来是)的语气感叹:


    “殿下,您早年巡察河道留下的这些笔记,真是字字珠玑,若非亲历,断无如此真知灼见。”


    “这张前朝运河残图,竟被殿下修补标注得如此详尽,连何处曾有溃堤都标明了,真是心思缜密,未雨绸缪。”


    “运河若成,南方的稻米、丝绸、茶叶,北方的药材、皮毛、骏马,往来如梭,那该是何等繁盛景象?”


    我把“殿下英明”、“殿下远见”变着花样说,眼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崇拜。


    他有时会瞥我一眼,嫌我“谄媚”、“尽是虚言”,可眉头却会在我这些虚言中舒展开。典型的脑子无比清醒,身体无比诚实。


    所以当他苦思某个环节时,我无意中提起的某个细节或隐忧,他偶尔也能听进去,若有所思地点头,甚至让我再说细些。


    我一边兢兢业业扮演着“头号事业粉”兼“技术助理”,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:敢情这位爷是个ENTJ。


    目标导向,意志强悍,掌控欲极强,渴望成就与认可,对反对意见本能抗拒。但若是顺毛捋,把他捧到高处,再以“为了更好实现你的宏伟目标”为由提出建议,他反而能冷静权衡。


    典型的吃软不吃硬,顺之者昌,逆之者……场面不会太好看。


    就这样,在一边狂吹彩虹屁,一边埋头苦干中,时间飞快流逝。


    第七天夜里,书房里的烛火格外明亮。


    我和他隔着一张巨大的书案对坐,案上铺满了各种图纸、条款文书。


    我们一条一条地核对,争论,妥协,再达成一致。


    从最初“一年内优先贯通江都至余杭段”的总体方略,到具体的“以工代赈”实施细则:如何招募、粮饷标准、如何安置家小、如何轮换;


    再到最关键的“反腐败与监理机制”,李喻与陈实的职权划分、独立奏事之权、监察流程、贪墨惩处条例;


    甚至细化到不同季节的施工重点、民夫疾疫的防治、与地方官吏的协调分寸……


    桩桩件件,事无巨细。


    我们争论过以工代赈的粮饷是否过高,争论过监察权力是否过大,争论过对贪墨官吏的惩处是流放还是斩立决。


    当最后一个有争议的条款被朱笔圈定时,窗外已隐隐透出灰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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