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这承诺有多不容易。


    他如今监国,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用。


    心里暖暖的。


    我点点头,眉眼弯弯,然后抱住他。


    身后是秦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,身前是长安城熙熙攘攘的烟火气。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,掌心温热,指节分明。


    我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,心里那点“模糊的勇气”,又清晰了不少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过了几日,有军报传来:南方几个州府的獠人作乱,杀了朝廷命官,占据城池,声势不小。


    陛下震怒,强撑病体上朝,朝堂上吵了整整一日,却拿不出个章程来。


    路远,山险,瘴疠重,大军开过去,人困马乏,粮草不继,仗还没打,自己先耗掉三成。


    这时杨广站了出来。


    他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:他要开凿一条大运河,贯通南北,连接几大水系。从洛阳到余杭,连通黄河、淮河、长江,让南方的粮米能直抵北地,让北方的兵马能迅速南下。


    一劳永逸,万世之利。


    他甚至拿出了完整的规划。


    图纸摊在御案上,沟渠、闸口、水源、地势,一一标注分明。工期、人力、钱粮、分段施工,写得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五年。


    他给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,他说,五年之内,这条河就会通航。


    朝野震动。


    这样的一条运河,要花费的人力、物力,金钱,几乎无法估算。


    那些之前被他整治过、被拿走兵权的世家大族,终于等到了机会。


    他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,声泪俱下。说此举劳民伤财,说国家才安定不久,不该兴此大役;说如今南方未平,正该休养生息,太子此举是“竭泽而渔”“罔顾民生”。


    有人引经据典,说《尚书》云“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”,如今根基未稳,不宜大兴土木。有人痛心疾首,说太子年轻气盛,不知民间疾苦,一条运河要耗费多少民力,只怕河未通、国先乱。


    还有人更直接,说陛下龙体欠安,太子便急于建功立业,这是不孝。话没说透,但那意思,满殿的人都听得明白。


    朝堂乱成一锅粥。


    第111章 万世之利


    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在独孤府。


    独孤罗下朝回来,脸色很难看。他朝服未换,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眉头拧的很紧。


    我和明月被叫到前厅时,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。


    “太子此举,若真能成……从此南北通畅,漕运无阻,南方粮米可直达北地,北方的兵马也可快速南下。于我大隋,确实是千秋基业。”


    他停了停,端起那杯凉茶,抿了一口,眉头皱得更紧。


    “但。”这个字落下来,沉甸甸的。


    “五年,”


    独孤罗伸出五根手指,在空气中顿了一下,“五年之内,要挖通一条从洛阳到余杭的运河。光是开凿河道、修筑堤坝、设置闸口,就要耗费无数人力。更别提沿途的粮草供应、民夫安置、工期调度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天大的难题。”


    他把手指收回去,握成拳,轻轻锤了一下桌面。


    “如今陛下龙体欠安,朝堂上人心浮动。太子殿下一口气就要做这么大一件事,那些本就虎视眈眈的人,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?今日朝堂上,你没看见,那些人的嘴脸,简直……”
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,但我知道他的意思。


    那些世家大族,那些被杨广夺了权柄的人,终于等到了反扑的机会。


    他们不关心运河能不能修成,不关心南北是否通畅,他们只关心,能不能借这件事,把杨广拉下来。


    “丫头,”独孤罗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,他看着我,目光里是长辈式的忧虑,“运河之利,长远看,舅舅明白。可这步子,实在迈得太大了。陛下如今尚在,那些人就敢如此,若是……”


    我们都懂那个“若是”之后是什么。


    他重重叹了口气,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如今这风,已经刮起来了。舅舅希望你……能劝劝太子殿下。万事,能否缓一缓,慢一些?哪怕多花几年,哪怕先疏通一段,徐徐图之。有些事,做得太快,太绝,就……没有回旋的余地了。”


    大运河。


    这三个字,在我脑子里轰然作响。


    我比任何一个人,甚至比提出这个构想的杨广自己,都更清楚这条河意味着什么。


    我知道它最终会蜿蜒千里,成为沟通南北的动脉,滋养后世百代。


    可我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,在这“千秋功业”的背后,是怎样的急政暴敛,是多少民夫的累累白骨,是怎样的怨声载道。


    我更清楚,这条河,连同他后来做的许多事,会像绳索一样,最终绞住他的脖子,把他拖进历史的深渊,让“隋炀帝”这个名字,和“暴君”、“骄奢”、“劳民伤财”死死地捆绑在一起,万世不得翻身。


    我得拉住他,必须得拉住他。


    为他,也为我,为这天下百姓,找到一条不那么酷烈、不那么决绝、不那么……通向既定深渊的路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我迎上独孤罗的目光,重重点头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回到东宫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脑子飞快的转动。


    五年通航?这简直是疯了。


    不是工程本身疯狂,而是这个期限,是把自己当成箭靶,立在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下。任何一点延误,都会成为攻讦的借口。与其如此,不如……


    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。


    不如,集中力量,先打通一段?


    比如,就从……江都到余杭?


    对!就是这里。


    这里是他的根基,水网本就发达,工程难度相对小,阻力也最小。


    用最快的速度,让第一批漕船跑起来,让货物、消息,实实在在地快起来。让朝堂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人,亲眼看看这条河带来的好处。


    用实利堵嘴,永远比用权势压人更有效。这叫“快速建立正向反馈,降低试错成本和政治风险。”


    可光是快、准还不够,这河是要用无数民夫的命去填的。


    史书上那轻飘飘的“死者什四五”,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?


    要监督。必须有铁腕的、可靠的、直达天听的监督机制,把钱粮和工程进度死死盯住。


    李喻,陈实。


    这两个名字几乎立刻跳了出来。


    一个精于算计,洞悉人性贪欲。一个嫉恶如仇,眼里不容沙子。
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他们都是自己人,是我们亲手从陇西科举捞起来的人,忠诚毋庸置疑,且急需用实绩站稳脚跟。


    让他们去,一个管钱粮审计,一个盯官吏行止,互相制衡,也互相补充。


    再给他们一道“密奏直呈”的权限,绕过可能被腐蚀的地方乃至中央官僚体系。


    这不仅是防腐,更是在工程体系内,嵌入一套独立且高效的风险控制和信息反馈系统。


    舆论也很重要。


    那些世家,那些清流,绝不会放过这个攻击的绝佳机会。


    不能只被动防守。要主动出击,用他们听得懂、百姓也听得懂的方式,去讲这条河的故事。


    不是讲帝国的功业,而是讲南北货物的流通能降低多少物价,讲漕运能带来多少商机,讲这条河未来如何灌溉农田、便利行旅。


    要发动说书人,编写朗朗上口的民谣,甚至可以让商队带着“运河开通后贸易路线图”去各地宣讲。把开河从一个抽象的、沉重的劳役,变成一个与每个人切身利益相关的、值得期待的未来。


    这叫“引导公众预期,建构工程正当性,对冲反对派舆论”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思绪越理越顺,一个模糊但可操作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

    我不是要阻止他,我是要帮他,用更聪明、更稳妥的方式,去实现他的宏图。
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铺开纸,提起笔。


    烛火跳跃着,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

    我写得很慢,也很专注。


    从“分段施工,先易后难,以实绩服众”,到“设立独立审计监理,严查贪墨,保障役工”,再到“善用民间舆论,陈说利害,引导舆情”……


    一条条,一款款,虽不完美,却是我能想到的,在历史洪流与现实困境中,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平衡。


    恍惚间,我仿佛又回到了文思阁的三天三夜,与他一起草拟科举细则。


    同样是面对重重阻力,同样是试图在一片荆棘中,开辟一条新路。


    只是那时,对手是固化的门阀;此刻,对手除了门阀,还是时间、是人心、是历史的惯性,还有……他那颗过于急切的心。


    那颗心,今日朝堂攻讦所刺激、此刻也许正灼灼燃烧、听不得任何否定与迟疑。尤其那些官员们只会说“这样不行”,但又不说“怎么能行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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