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几乎是扑了过去。


    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,也顾不得疼,颤抖着伸出手,握住了他搁在身侧的手。那只手冰冷、沉重,沾着血污,粗糙的掌心再无一丝暖意。


    “贺伯伯……”


    我在哭吗?我不知道,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,嘶哑的不像话。


    他定定地看着我,仿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握了握我的指尖。然后,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,一字一顿:


    “锦儿……好……好地……”
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,那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。


    “贺伯伯……先走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……去找你爹了……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,轻轻摇曳了一下,最终无声地熄灭。


    那只被我握着的手,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也消失了,彻底地瘫软下去,以一种无法挽回的姿态,沉沉地坠了下去。


    我愣愣地跪在那里,握着他冰凉的手,看着他灰白平静、再无生气的脸。


    脑子里是空的,心口也是空的。


    我到底在哪里,这是愚人节的玩笑吗?一点也不好笑,为什么会这样……


    我想说点什么,嘴唇翕动,喉咙却像被堵住,又干又痛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眼前的一切,贺伯伯灰败的脸,贺璟颤抖的背,皇帝佝偻的身影……


    我的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、旋转、变暗。


    耳朵里的嗡鸣声骤然放大,盖过了一切。


    最后的意识,是杨广箍在我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,是他放大的震惊的脸,还有那句焦急的:“锦儿!”


    然后,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黑暗,像潮水般涌来,瞬间吞没了一切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光怪陆离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
    一会儿是上辈子的事。


    是燥热粘腻的盛夏午后,老旧宿舍风扇吱呀呀地转,吹出的风都带着热意。我翘着腿躺在床上,举着手机刷个不停,嘴里叼着快化掉的绿豆冰棍。


    是某个寻常的、昏昏欲睡的下午,大学教室里,老教授慢悠悠的讲课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。窗格外,梧桐叶子绿得晃眼,室友用胳膊肘碰碰我,压着嗓子说:“下课去吃西门那家新开的火锅吧?听说毛肚特新鲜……”


    我困得眼皮打架,被这么一勾,肚子里的馋虫立刻醒了,几乎能闻到那滚烫红油混合着蒜泥香油的辛辣香气。我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,毫不犹豫地答:


    “好啊!多加一份鸭肠和脑花!”


    后来,再睁开眼,就是十岁那年的灵堂。


    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我面前,用生着厚茧的拇指,笨拙地抹掉我脸上的泪。


    “仁远,安心去吧。”


    “锦儿有我。”


    画面流转。演武场上,他板着脸,毫不留情地打飞我手中的木剑,斥责道:“手腕无力!脚步虚浮!再来!”


    可一转身,他又会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好、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,凶巴巴地塞给我:“练完再吃!瞧你这细胳膊细腿!”


    然后是我的婚典,他穿着国公礼服,眼眶通红,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。


    最后,所有的温暖、严厉、笨拙的关爱,都定格在了猎场那顶充满血腥气的营帐里。


    “锦儿……贺伯伯先走了……去找你爹了……”


    不!不是的!贺伯伯!别走!


    我想尖叫,想抓住他,可喉咙被扼住,手脚被无形的绳索捆缚,动弹不得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丝生气从他眼中流逝,看着那只粗糙的大手,在我掌心彻底失去温度。


    就在这窒息的绝望即将把我彻底吞噬时,一个冰冷的、毫无起伏的、仿佛从金属和电流中诞生的电子音,响起了。


    【警告:检测到异常闯入者意识波动剧烈。】


    【历史关键节点:‘贺弼之死’未发生,偏差修正程序启动。】


    【世界观锚定度:受强烈情感变量冲击,偏移程度20%。】


    【正在重新校准……】


    【……校准中……】


    【‘贺弼之死’修正完毕,当前偏移:15%。】


    【核心历史走向强制维护中……】


    又过了很久,冰冷的电子音消失了,连同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,一并沉入黑暗深处。
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种钝痛,从四肢百骸缓慢复苏,牵扯着沉重的意识。


    眼皮很沉,很重,我费力掀开一道缝隙。模糊的视线里,是熟悉的、东宫寝殿床帐的繁复纹路,还有一张熟悉的脸。


    是杨广。


    “你醒了?”他握着我的手,声音很哑,“你昏迷了一天。”


    一天?我昏迷了一天?


    那些混乱的、血色的画面又猛地撞进脑海:猎场、传令兵惨白的脸、营帐、刺鼻的血腥味、贺伯伯灰败的面容、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话……


    不,是梦吧?一定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。


    “贺伯伯……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

    “已经查清了,父皇在林深处遭遇了发狂的熊罴,护卫不及……贺公为护驾,力战而亡。”杨广的声音很沉。


    意外?


    发狂的熊?


    力战而亡?


    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,可连在一起,竟无比荒谬。


    皇家猎场,护卫森严,怎么会有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陛下附近?还偏偏是“发狂”的?


    可他的眼神,那种疲惫里带着不容置疑的、属于太子的冷酷笃定,告诉我,这就是真相。


    无论如何离奇,这就是真相。


    但此刻我没有力气去问,去想,因为我要见老贺最后一面。


    我掀开被子下床。脚踩在地上的瞬间,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,眼前一阵发黑,踉跄了一下。


    寝殿的门槛绊了我一下,我险些摔倒,被身后的杨广一把扶住胳膊。


    “我带你去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几乎是半抱着我,向外走去。


    贺府,一片缟素。


    触目所及,全是刺眼的白。白幡,白灯笼,白色的孝服。


    屋内是压抑的、极力克制的啜泣声。


    我站在灵堂外,看着里面那口漆黑的棺椁,看着棺前跳跃的、冰冷的烛火,看着跪在灵前的贺璟。他穿着粗麻孝服,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明月跪在他身侧,同样一身缟素,眼睛红肿,默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。


    我看着那口棺椁,眼泪无声的流。


    仿佛上一秒,里面那个人还红光满面,拍着我的肩膀,声音洪亮地叮嘱我。现在,他却静静地躺在里面,再也不会睁开眼,再也不会用那种凶巴巴又暗藏关切的眼神看我,再也不会偷偷塞给我还带着体温的点心。


    下葬那天,天色阴沉,飘着细密的雨。纸钱混着雨水,粘在泥泞的路上。


    我麻木地跟着送葬的队伍,看着那口沉重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,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,渐渐覆盖了那抹刺眼的黑。


    整个意识像是悬浮在半空,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

    悲伤是真实的,痛楚是真实的,可又有一种更深的、更冰冷的荒谬感,在我心底盘旋不去。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为什么我的“预知”没有提醒我?


    贺伯伯因为元淹之事触怒陛下那次,我就是凭借预知救下他的。


    这一次,为什么没有?


    明明这一次,危险离得更近,结局更惨烈。为什么那个一直以来像bug一样,让我在关键时刻有所依仗的预知,偏偏失效了?


    是预知本身就有局限?还是……有什么东西,干扰了它?甚至……抹除了它?


    那个在昏迷时反复响起的、冰冷的电子音,毫无预兆地再次撞进我的脑海:


    【警告:检测到异常闯入者意识波动剧烈。】


    【历史关键节点:贺弼之死已发生,偏差修正程序启动。】


    异常闯入者……是我吗?


    世界观偏移……修正……一个冰冷的念头缓缓升起。


    难道……


    难道贺伯伯的死,不是意外,不是人为的阴谋……


    而是,这个世界……或者说,维持这个世界运行的某种规则……为了修正因为我而产生的偏差,为了维护那个所谓的“核心历史走向”……而必须发生的?


    因为我改变了上一次他的命运,所以这一次,某种力量强制将历史扳回了正轨?


    我站在冰冷的雨里,看着最后一抔黄土落下,看着那块新立的、冰冷的墓碑,上面刻着贺弼的名字。


    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,冰冷刺骨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杨广有几天没去上朝了,


    他就待在东宫,守着我。


    我醒着,他就坐在不远处处理一些紧急的公文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我身上。我睡着,他会一直守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直到我醒来。


    若遇到非出面不可的事情,他就会带着我一起,将我安置在能看见的偏殿或暖阁里。就那么细密的护着我,几乎是寸步不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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