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出嫁那天,我一早就去了独孤府。府里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明月穿着一身华丽的大红嫁衣,坐在妆台前。


    凤冠霞帔,珠翠环绕,原本就明艳的容颜此刻更是美的惊天地泣鬼神。


    我凑过去,下巴搁在她肩上,看着镜中并排的两张脸,小声说:“以后我就要改口,叫你嫂子啦。”


    明月闻言羞得连脖子都红了,嗔怪地瞪了我一眼,但眼神里满满都是甜蜜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,独孤罗来了。


    他今日穿得格外郑重,看着即将出阁的女儿,眼眶好像有点红。


    我凑过去,笑嘻嘻地说:“舅舅,您可别掉金豆子。我们家开明,保证让嫂子想回就回,三天两头就回来烦您!您看看我家老贺,我成婚那天哭得那叫一个惨,现在不也天天乐呵呵的?”


    独孤罗被我逗笑了,那点伤感也散了,伸手想敲我额头,手到半路又轻轻放下,只笑骂了一句:“你这丫头……”


    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亲昵。


    忘了说,因为我隔三差五就往独孤府跑,美其名曰“替我哥哥跟我嫂子娘家搞好关系”,我跟独孤罗的关系也亲近不少。


    连带着那位总爱吹胡子瞪眼、一开始还骂我“陪太子胡搞新政”的独孤老太傅。如今见了我,虽然还是板着脸,但偶尔也会从袖子里摸出块点心或糖塞给我,哼一声:“拿去,堵堵嘴,少说两句惹人生气的话!”


    一来二去,东宫和关陇第一门阀独孤府的关系,竟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。


    那天,独孤罗私下拉着我,语重心长地说:“丫头,有你在太子殿下身边,皇后娘娘也放心了不少。太子殿下心有大志,想为天下做些实事,我们都看得明白。只是他年轻气盛,手段有时过于酷烈,树敌不少。你……还需多看着他些,凡事多劝着,缓着些来。”


    我用力点头,心想:当然,这可是我的终极目标。


    我还时常拉着杨广去独孤府蹭饭。


    一开始他还不大乐意,觉得拘束,可架不住我软磨硬泡。


    几顿饭下来,这对原本只是“君臣”关系的两人,居然亲近了不少。饭桌上偶尔聊些朝堂之外的闲话,倒真有点像平常人家的舅舅和外甥了。


    我看着满桌的其乐融融,埋头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,感觉自己简直深藏功与名,功德都要溢出来了。


    我可都记着呢。


    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,杨广后来把江山玩脱了,独孤家可是带着关陇集团“弃暗投明”、反得最干脆利落的那一波。


    现在嘛,我天天拽着他来联络感情,把君臣处出几分家人味道,把利益捆绑里掺进人情牵绊。


    以后……就算这疯批将来真又犯起浑来,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“大事”,独孤家这帮“娘家人”要掀桌子,是不是也得先掂量掂量?


    想想我这个天天回“娘家”蹭饭、还努力给他们双方“拉关系”的太子妃,想想饭桌上这点难得的和气。


    哪怕不能力挽狂澜,但能让他们犹豫一下,动手时稍微“悠着点”,别那么干脆利落、落井下石……我这不也算没白吃这么多顿饭嘛!


    想到这儿,我心情更好了,夹起一块更大的牛肉,吃得一脸满足。


    改造暴君之路漫漫,就先从搞好(未来)反动派的家庭关系开始!


    这路子,没毛病!


    明月住进贺府之后,贺府更热闹了。


    我还是时不时的往回跑,桌上多了个人吃饭,笑声都多了几分。


    老贺是真喜欢这个儿媳妇,明月人甜嘴也甜,把老头子哄的开开心心。厨房王婶子似乎也被感染了,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,手艺蹭蹭见涨。


    就在这融融的春光和喜气里,一年一度的春猎又到了。


    去年的春猎,我和杨广组队,明月和贺璟组队,一年过去,队友直接变夫妻。


    出发前一晚,我窝在杨广怀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戳着他的腹肌,开玩笑说:“我看这春猎别叫春猎了,改叫‘皇家大型相亲现场’得了。你看,去年成了我们两对,保不齐今年又能成几对。”


    杨广闭着眼,闻言嘴角微勾,捏了捏我的腰:“就你心思多。”


    今年的春猎,老皇帝杨坚倒没再整什么组队或是考验人心的幺蛾子,只是与一众老将军骑马入了山林,说是回味当年金戈铁马、并肩驰骋的岁月。


    场子留给了年轻一代。


    杨广作为太子,自然要主持大局,安排诸事。但他还是抽空带着我骑了会儿马,在林间走了走。


    贺璟与明月形影不离,小两口甜得能齁死人。


    其他世家子弟、贵族少年们也各显身手,或为博佳人一笑,或为在御前露脸,场面热闹又和谐。


    春风和煦,猎场上骏马嘶鸣,箭矢破空,时不时传来喝彩声。


    远处,皇帝与老将军们的谈笑声隐约可闻。一切都那么圆满,那么美好,美好得像是上苍格外眷顾这段时光,将所有的阴霾都暂时驱散了。


    我一边和杨广散着步,一边想着,等春猎结束,就找个由头怂恿他,去城外的庄子住两天,度度蜜月,就我们俩……


    不远处贺璟手把手教明月拉弓,两人笑得没心没肺。


    所以当那个消息传来的时,我第一反应是愕然,随即觉得荒谬,甚至有点想笑。


    我猜大概是谁在开一个不合时宜,甚至是恶劣至极的玩笑。


    传令的侍卫连滚爬爬、脸色惨白地冲过来,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促而变了调,尖锐地划破了这片融融春意。


    他扑倒在杨广面前,额头重重磕在带着草屑的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句子:


    “报——报太子殿下!陛下、陛下遇袭!贺、贺将军为护驾……重伤……危、危在旦夕!”


    一瞬间,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


    猎场上的喧哗,远处的谈笑,近处的风声,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,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。


    我茫然地转过头,看向杨广。


    他脸上的温和与放松也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凝固的空白。握着马鞭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

    不远处,贺璟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,手里的弓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明月猛地捂住了嘴,眼睛瞬间睁大,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

    第109章 修正程序


    我感觉自己在做梦。


    一个荒诞不经、脚不沾地的噩梦。


    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,阳光是假的,风是假的,甚至连脚下这片草地都软得像棉花。


    耳朵里嗡嗡作响,好像是血液倒流的声音。


    要不是杨广扶住我,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牢牢固定在他身边,我想我下一秒就要摔倒。


    他攥得很紧,很痛。


    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我,朝着那片临时围起来的、被重兵把守的区域狂奔。


    风声呼啸着刮过耳畔,刮得脸颊生疼。好冷,冷得牙齿开始打颤。


    混乱,兵荒马乱。


    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,铁甲碰撞,压抑的低语,还有一股……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。


    简易的营帐前,太医们面色惨白,进进出出,手上、衣襟上带着触目惊心的红。


    盆里的水端进去,端出来时就成了刺目的暗红。
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,混合着金疮药和草药苦涩的味道,熏得人阵阵作呕,胃里翻江倒海。


    我几乎是被杨广推着进了帐子。


    地上蜿蜒的着暗红血迹,滴滴答答,一直延伸到中央的软榻旁。


    光线有些昏暗,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榻上躺着的那个人。


    那个早上还红光满面,拍着我的肩膀,中气十足地叮嘱我“丫头,进了林子别乱跑,跟紧太子殿下”的老贺。


    此刻,他躺在那里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干裂泛紫。


    他身上盖着染血的布单,可胸口的位置,那暗红还在缓慢地、令人绝望地濡湿、扩大,像一朵不断生长的、狰狞的死亡之花。


    贺璟跪在榻边,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只有他垂在身侧、死死攥成拳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。手背上青筋毕露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

    老皇帝杨坚站在稍远些的地方,眼眶通红。


    这位一贯威严的帝王,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,背脊微微佝偻,死死盯着榻上的人,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。


    帐子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太医压抑的、带着绝望的交谈声。


    然后,我听见了极其微弱、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,是从榻上传来的。


    “……陛下……臣……先行……”


    杨坚猛地闭了闭眼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再睁开时,眼角已是一片湿痕。


    老贺极其艰难地、一寸寸地转动眼珠。目光掠过跪着的贺璟,在那僵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,落到了我的脸上。


    那目光浑浊,涣散,却又在努力地凝聚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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