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很少说话,只是沉默地陪伴。


    偶尔开口,声音也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和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
    过了几日,我勉强能吃下一点清粥小菜。脸色大概还是很差,但总归是能下地走动了。


    这天,宫里来了人,说是陛下召见。


    杨广眉头蹙得很紧,显然不放心。他亲自看着我喝了半碗汤,又盯着我吃了两块点心,才起身。


    他拉着我的手,仔细地、一遍遍地叮嘱:“孤很快就回来,你就在这里,哪儿也别去,若是累了就睡,若是闷了就让云枝念书给你听,若是……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,“等我回来,好不好?”


    我抬起头,看着他眼下那一片浓重的青黑,和他眼中掩不住的担忧,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,我等你。”


    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又抬手替我拢了拢披风,这才转身,带着人匆匆走了。


    殿门开合,带进一丝外面的冷风,也带走了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、带着淡淡松木香的气息。


    我坐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廊庑尽头。


    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。我才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
    外面天色阴沉,一如贺伯伯下葬那天。


    “云枝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备车,去贺府。”


    “小姐?”云枝吓了一跳,担忧地看着我,“你身子还没好利索……”


    “备车。”我打断她,语气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
    云枝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,咬了咬唇,最终还是低头应了:“好。”


    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一路驶向贺府。


    离得越近,那股沉重的、悲伤的、压抑的气息仿佛就越浓。府门前的白灯笼还没有撤下,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

    我没有惊动太多人,直接去了贺璟的院子。


    他一个人站在庭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,身上还穿着素白的孝服,宽大的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

    听到我的声音,他转过身来。


    几天不见,贺璟瘦了一些,下颌线更显冷硬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“锦儿,你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“阿兄。”我叫他。


    相对无言。


    院子里只有风声刮过枯枝,发出单调的响动。


    过了不知多久,明月端着一个托盘,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。她眼睛还是红肿的,“外头风大,先进屋吧。”


    我点了点头,跟着贺璟,一前一后进了他的书房。


    明月放下两杯热茶,便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

    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

    “阿兄,”我看着他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

    贺璟抬眼看我,眼底露出一丝不解,但他没问为什么,只是依言伸出了右手。


    我握住他的手腕,闭上眼,凝神。


    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

    没有画面,没有预感,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。


    我不信邪,更加用力地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去。


    我调动所有的心神,我要看到!贺璟的未来!告诉我!


    “锦儿?”


    贺璟的声音响起,带着明显的疑惑。


    他手腕的肌肉微微绷紧,但没有抽回,任由我死死掐着。身体微微前倾,眉头蹙起,目光落在我脸上,试图分辨我异常举止背后的原因。
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你看到了什么?还是……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?”


    我睁开眼,视线没有焦点。


    脸上冰凉一片,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。而我掐着他手腕的地方,已经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,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。


    贺璟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他手腕的红痕上,又移回我脸上。


    他眼中的疑惑被凝重取代,眉头锁得更紧,反手轻轻握住了我还在微微颤抖的手,力道不重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属于兄长的安抚。


    “别急,锦儿,别哭,发生什么了?”


    我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和茫然,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。嘴唇翕动了半晌,才终于挤出破碎的、语无伦次的话语:


    “阿兄……我看不见了……没有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贺伯伯遇袭……我没看到……现在,我也看不到……”


    “上次、上次我们救下贺伯伯、是错的……有什么东西、它在修正、它把贺伯伯带走了……现在、我什么也看不到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什么都没有了……是不是有什么、要把异常的都抹掉?”


    “要抹掉的……包括我吗?”


    我的话颠三倒四,逻辑混乱,夹杂着巨大的崩溃。


    但贺璟听懂了核心,关于“上次相救”与“这次劫难”的关联,关于某种无形的修正力量,关于我预知能力的消失。
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质疑,也没有陷入和我一样的崩溃。他只是注视着我,肩膀绷得很紧。


    过了很久很久,他重新伸出手,轻轻地、稳稳地,握住了我冰冷颤抖的手。


    “锦儿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。


    他看着我泪眼模糊的脸,一字一句,说得缓慢而清晰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我说:


    “如果……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,有什么修正……”
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目光越过我,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:


    “那父亲……也已经多活了这一年。”


    “这一年,他亲眼看着你出嫁,看着我成家。”


    “本来,他会触怒陛下,圈禁而死。但现在,他是为护驾,是为国尽忠,马革裹尸……这是武将的归宿,是最高的荣耀,他……当无憾。”


    然后,他把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脸上,声音更沉了些:


    “至于你的预知……”


    他握紧了我的手,力道加重了一些,带着一种安抚:


    “没了就没了。从今往后,就当从来没有这回事。活得简单点,像普通人一样,或许……是好事。”


    他停了停,深吸一口气,仿佛在积攒某种力量,然后,他用一种更轻、却更不容置疑的语气,看着我的眼睛,清晰地说:


    “锦儿,别怕。”


    “阿兄在,没有谁能带走你。”
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


    我看着贺璟的眼睛。


    那里面,属于贺家少爷的痕迹,似乎被彻底抹去了,只剩下属于贺家新任家主的沉甸甸的责任。


    悲痛是真切的,茫然或许也深藏心底,但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其中。


    他强迫自己站起来,挺直脊梁,扛起这个刚刚失去顶梁柱的家,扛起自己的新婚妻子,也扛起我这个濒临崩溃的妹妹。


    他或许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,对那个“修正”之说将信将疑,对未来充满不确定,但他不能倒,也不能乱。


    他必须以这种姿态告诉我:接受现实,向前看,天塌下来,有他先顶着。


    这时,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

    是明月的声音,“太子殿下来了,在前厅。”


    我们走出门去。


    杨广站着前厅里,目光先落在我脸上,从我苍白的脸,扫到微红的眼眶,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目光转向贺璟,略一颔首。


    “臣贺璟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贺璟行了个礼。


    杨广抬手扶了一下,道一句,“节哀。”示意身后跟着的内侍上前。


    内侍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卷轴,念道:


    “诏曰:右武候大将军、宋国公贺弼,扈从行猎,为护驾力战而亡。追赠上柱国、幽州总管,谥‘忠毅’,厚恤其家,荫及其子。钦此。”


    追封,赏赐,荫及子孙。


    体面周全,哀荣备至。


    贺璟伸出双手,稳稳地接过那卷明黄。


    “臣,贺璟,代先父,叩谢陛下天恩。”


    杨广沉默了片刻,用力拍了拍贺璟的肩,“贺公忠烈,陛下与孤,皆感念于心。”


    言罢,牵过我的手,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,带着薄茧。


    “锦儿,”他侧过头看我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也缓了些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我低低应了一声,抬眼看向贺璟。


    他对我点了点头,道一句:“回去吧锦儿,照顾好自己。”


    马车就停在府门外。


    杨广扶我上去,自己随后坐进来,在我身边坐下。


    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。


    他将我轻轻揽过去,手臂环着我。我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,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。


    “锦儿。”


    他低头,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像耳语,带着一种承诺,“贺公不在了,但还有我在。”


    我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,手臂环上他的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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