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笑话他,他也不恼,只伸手捏我的脸,说“就你胆子大”。


    他弹琴的样子很好看,垂眸凝神,指尖流淌出或清越或缠绵的曲调。


    他陪我骑马射箭,会在后面稳稳扶着我的腰。


    他听我说上辈子的那些‘梦’时,眼神里会闪着探究和兴味的光,偶尔还会若有所思。


    他爱我爱得炽热,也霸道。


    情到浓时,他会一遍遍在我耳边低语,用最直白的字句宣告占有,也会在极致温柔后,抵着我的额头,低声唤我的名字,那声音里的珍重,做不得假。
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未来会不会变,不知道历史的洪流最终会将他、将我们冲向何方。


    那些沉重的、冰冷的字眼“穷兵黩武”、“民不聊生”、“身死国灭”,像悬在头顶的、若隐若现的阴云。


    午夜梦回,偶尔心悸。


    但此刻,在这静谧的、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夜晚,在被他体温和气息全然包裹的方寸之间,我清楚地看到了他年轻的、鲜活的样子,他最爱我时的样子。


    我见到,史书上那个“暴君”,来时的样子。


    不是那个符号化的、面目模糊的‘暴君’两个字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、会笑会怒、会吃醋会纵容、会为我弹琴、会偷偷喝药、会在我睡着时下意识寻找我的,杨广。


    他爱我时的样子,眉眼温柔,眸光专注,仿佛我是他掌心独一无二的珍宝,是他大业棋盘、诡谲朝堂之外,唯一的安宁与归处。


    童话故事里,王子和公主战胜了恶龙,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


    故事总是停在这里,因为再往后,便是漫长琐碎的婚姻,柴米油盐的消磨,或许还有意想不到的风雨。


    人生的结局呢?
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
    未来太远,变数太多。帝王的爱能持续多久?权力的侵蚀有多可怕?历史那看似不可更改的车轮,会不会终究碾过我们此刻的安宁?


    我无法预知。


    我只能抓住当下,抓住这触手可及的温暖,这真实不虚的拥抱,这呼吸相闻的贴近。


    至少此刻,月光洒满床榻,他睡在我身边,呼吸平稳,手臂牢牢圈着我。


    至少此刻,他是我的夫君,我唯一的爱人。


    至少此刻,我们在一起。


    窗外,更深露重。


    屋内,一室暖融。


    我闭上眼睛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睡意如暖潮,温柔地包裹住四肢百骸,将白日的喧嚣与身体的疲惫一点点涤荡干净。


    他的气息,他的体温,是这深夜里最踏实的屏障,让我放心地沉入梦乡。


    起初,是纯粹而安宁的黑暗,无思无梦。


    可意识模糊间,好像又跌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。


    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:巨大的、冰冷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屏幕,上面流淌着我看不懂的字符;一个模糊的、分不清男女的电子音,断断续续地重复着“错误……数据异常……历史偏差率超出阈值……”


    还有杨广的脸,在烽火硝烟中,在龙椅之上,在穷奢极欲的宫室里,在众叛亲离的绝境中……无数个他,重叠,交织,最终都化作了此刻枕边人沉睡的侧颜。


    一个声音,或许是我自己的,在混沌的意识里小声问:
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故事的最后,王子和公主,真的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吗?”


    “杨广的结局……会改变吗?”


    “我的出现,这只小小的蝴蝶,扇动的翅膀,真的能掀起改变王朝命运的风暴吗?”


    “那些我听到的‘修正’、‘bug’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,是这寂静深夜里,唯一真实的背景音。


    心里一半是贪恋此刻温暖的餍足,想让时光永远停驻在这方安稳的床榻;另一半却是抑制不住的好奇与隐隐的不安,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,想要拨开迷雾,去看一看那漫长时光尽头,最终的答案。


    “还想看下去吗?”那声音似乎又在问。


    我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、诚实地对自己呢喃:


    “想……又不想。我想让故事停在最幸福的这里……可是,我也忍不住想知道,我们最终的模样。”


    困意如潮水般涌来,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吞没。


    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,仿佛有一个温柔的、属于讲述者的声音,轻轻拂过耳畔:


    “那么……闭上眼睛,抓紧他的手。”


    “下一程,要开始了。”


    (第四卷·东宫春暖·完)


    【第五卷·风雨将倾·敬请期待】


    卷五:风雨将倾:


    第108章 惊变


    杨广的事情真的多。


    尤其年节一过,日子像是被上了发条,转得飞快。要日常议事,要盯着科举筹备,要处理开春后各地的奏报,要平衡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的小心思……


    住进东宫之后,我除了太子妃的本职工作(其实也没啥工作,就是管管我这院子,偶尔应付下命妇请安),还自动升级成了太子殿下的御用幕僚,不给钱的那种。


    帮他平衡世家关系;策划各地科举试题,何人能用;帮他看奏报,偶尔用现代思维给点不同角度的建议……反正中心思想就一个,分担这个工作狂的每日kpi,让他不用总被政事熬到半夜。


    我还给他弄了个“健康作息表”,逼着他每天尽量按时用膳,晚上能早点睡就绝不熬夜。


    他书房里常备着我的现代小甜水,案头也总有点心。


    太子殿下被我这么精心养着,新婚这一个月下来,脸色好了不少,眼底那层惯有的青黑也淡了许多。


    有一次他对着铜镜,难得地说了句:“近来气色似是不错。”


    我站在他身后,得意地翘起了嘴角。


    偶尔碰上他休沐,天气又好,我就缠着他出城,去长安附近的庄子上看看。


    不摆仪仗,就我们俩,带着几个便装护卫,混在人群里。


    看看田里的麦苗,听听百姓闲聊。我会故意指着远处忙碌的农夫,旁敲侧击地说些“百姓种地不易,征发民夫要体恤”、“修渠铺路是好事,可也别误了农时”之类的话。


    他有时会点头,有时会沉思,像是真的听进去了。


    我甚至觉得,杨广真的被我改变了不少。


    尽管他依然是那个心思深沉、手段凌厉的太子殿下,但身上那股子总也化不开的阴郁和紧绷,似乎松缓了一些。


    他开始会真心的笑,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、带着算计或讥诮的笑,而是很放松的、眼里有光的那种。


    他也能更平和地看待臣下的优缺点,少了些动辄“此人不可用”的偏激。


    一切都向着那么好方向发展,好得让我忍不住偷偷畅想,也许,我真的能慢慢改变他,也许.......我们的结局真的会有另一种可能。


    又过了几天,是我的十七岁生辰。


    太子妃生辰宴,按理说应大办一场,接受内外命妇朝贺才对。但杨广知道我讨厌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,大手一挥就给推了,只中午在宫里陪着陛下和皇后用了顿家常饭。


    独孤皇后(现在该叫母后了)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,赏了一套红宝石头面,华丽得让我有点手抖。


    午后从宫里出来,杨广问:“可想回府歇着?”


    我摇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:“殿下下午无事?”


    他眼里带了点笑意:“怎么?”


    “我们去逛街吧!”我拽着他袖子晃了晃。


    他点头,从善如流。


    褪去朝服冠冕,他换上了一身惯常的月白色衣服,少了几分威仪,多了些许清隽疏朗。


    我也换了身寻常的鹅黄襦裙,跟在人高腿长的他身边,穿行在熙攘的西市里。


    我们买了新出的糖渍樱桃,用油纸包着,边走边吃。甜丝丝的汁水在口中化开,是简单又真实的快乐。


    逛着逛着,杨广被一个卖海外奇巧玩意儿的摊子吸引了目光,拿着一只构造精密的铜制鸟笼模型,在听摊主唾沫横飞地讲解机关。


    我咬着樱桃,目光往另一边随意扫过,也钉住了。


    对面的一个小摊上,挂着一排裙子。


    中间的那条红色,好看的要命。是那种饱满欲滴、几乎要烧起来的红,在春日炽烈明亮的阳光下,晃得人眼花。料子不知是什么纱,轻薄得近乎透明,又异常柔软,懒懒地挂在那里。


    款式嘛,放现代也就是条稍微有点设计感的度假长裙,露个锁骨腿啥的,海边多的是。


    但在这个朝代肯定算伤风败俗。领口开得低,袖子宽大但短,腰收得紧,下摆层层叠叠,却在侧面开了高衩。


    摊主是个颇有眼色的妇人,看我脚步停住,眼睛黏在那条红裙上,立刻堆起笑,压低了声音:“小娘子好眼光!这可是苏杭那边最新的样式,料子是顶顶好的软烟罗,又凉快又飘逸!”


    她眼神往不远处正研究鸟笼的杨广那边瞟了瞟,声音更低了,带着点暧昧的笑意,“小娘子皮肤白,穿上这个……您丈夫肯定喜欢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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