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晋王这性子,确实是朕这十年,有意磨出来的。”
“一把刀,太钝无用,太利易折。朕要他锋利,却也要他知道,何时该藏锋于鞘。”
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,那目光很深,很沉,像要把我看透。
“你既知他因你而急,因你而烈,日后在他身边,便该知道如何劝诫,如何……让他这柄利刃,既能为国除弊,又不至于伤及自身。”
我心里一块大石头,“咚”一声落了地。
这话……几乎是明示了。
“臣女……谨记陛下教诲。”我伏下身,郑重行礼。
“罢了,你去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似乎真的有些乏了。
“臣女告退。”
我转过身,往外走,就在我即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的时候。身后,又传来了老皇帝的声音,比刚才低沉了许多。
“那年,他十八岁。”
我的脚步猛地顿住,回头。
皇帝没有看我,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,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宫墙,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离京赴任的少年皇子。
“走的时候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有一丝极淡、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什么,不是伤感,更像一种深埋在帝王威仪之下的、陈年的印记。
“在宫门口,回了三次头。”
我站在原地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眼前却仿佛真的看见了,十八岁的杨广,穿着亲王朝服,身姿笔挺,一步步走出宫门。
停下,回头。
再看一眼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看一眼那高高宫阙之上,或许伫立着、或许没有伫立着的父亲的身影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然后转身,走入南下的风尘,一去十年。
“去吧。”
皇帝的声音重新响起,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样,仿佛刚才那句低语,只是我的错觉。
“是,臣女告退。”我低声应道,终于抬步,彻底走出了两仪殿侧殿。
冬日的阳光有些晃眼,我眯了眯眼,抬手,极快、极轻地,在眼角蹭了一下。
指尖有点湿。
啧,这老皇帝……还挺会戳人心窝子。
我抬起头,望向宫墙之上那片辽阔的、湛蓝的天,长长地、缓缓地,吐出了一口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。
杨广,你爹他……
好像,也没你想的那么“不要你”。
第100章 名正言顺
回到静思苑,又住了两天。
日子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。教阿蘅她们写字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天天变得端正。夜里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帐顶发呆。
可心里揣着事,闭上眼,总能想起皇帝那句轻得几乎像叹息的话。
“他在宫门口,回了三次头。”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天家父子,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?
一个在江都,揣着十年的委屈和怕,把自己磨成一把见血封喉的刀,疯起来不管不顾,连“逼宫”都敢挂在嘴边。
可我知道,他那颗被冰裹着的心底下,对那个把他丢出去十年的父亲,除了怨,肯定还藏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傻了吧唧的期待。
另一个,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,手握天下,却连句“你做得不错”都吝啬给。
明明心里是愧疚的,明明记得儿子当年回头看了三次,可就是不说。
面子?天威?帝王心术?
什么玩意儿,能比活生生的人、比血脉相连的父子更重要?
我想不通。
第十天下午,郑嬷嬷又来了。
“姑娘,”她还是那副板正样子,“皇后娘娘召见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树枝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终于来了。
皇后再不召我,我都快忘了,自己当初鼓起勇气递帖子,最初想见的人,就是她。
大概是因为见过皇帝,知道最上头那位啥态度了。这回,我心里那些个水桶晃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不过皇后不只是国母,是母亲,还是独孤家的女儿。她的考量,也许比帝王心术更复杂。
进殿,一股子好闻的暖香,混着点墨味儿。
皇后没坐在正座上,而是在西侧的暖阁里,靠窗的榻上半倚着,手里拿着本蓝皮册子在看。
“臣女萧锦,拜见娘娘。”我行礼问安。
“起来吧,坐。”她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,声音不高,透着股久居上位的雍和。
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打量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可她的第一句话,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:
“陇西那回,你替晋王挡的那一刀。现在,可还疼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……怎么会问这个?
“回娘娘,早不疼了。”我低声答。
皇后点点头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“当时,怎么想的?本宫听说,那一刀,差点要了你的命。”
“回娘娘,臣女当时……没想那么多。”
我如实回答,“当时情势危急,看到那把刀,身体就……自己动了。等反应过来,已经挡在他前面了。”
我顿了顿,补充道,“现在想来,或许是……本能吧。”
“身体自己动了……”皇后重复了一遍,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穿过我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是啊,有时候,身子比脑子实在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:
“当年陛下还是随国公的时候,有回在军中遇险,本宫带着人赶到,正好看见有人放冷箭。”
她抬手,轻轻按了按自己左侧肋下的位置。
“那时候,本宫也是这么扑上去的,那一箭,差点要了本宫半条命。”
“陛下后来抱着本宫,手抖得厉害,骂本宫‘不要命了’。”
“萧丫头,外头的人都说,晋王的性子最像陛下。果决,狠厉,有手段。”
她微微停顿,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,“可本宫觉得,他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,那股认准了就一头撞上南墙、撞破了也不回头的倔……”
她看着我,一字一句,砸在地上仿佛都有声:
“更像年轻时的本宫。”
我屏住呼吸,等待她的下文。
“本宫十几岁时,喜欢陛下。那时,陛下空有抱负,却前途未卜。而本宫,是独孤家的嫡女。”
“家里不同意,族老反对,觉得他配不上独孤家的门楣,跟着他是自讨苦吃,是拿整个家族的前程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。”
“可本宫就是认定了他。”
“本宫曾跟他一起,走过尸山血海,见过最惨烈的败,也尝过最淋漓的胜。吃过树皮草根,也住过漏雨的破庙。本宫的选择,在当时所有人看来,都是离经叛道,愚不可及。”
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仿佛透过我,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,那个同样执拗、为爱奋不顾身的年轻自己。
“那天,在所有人面前,晋王说,他非你不娶。”
皇后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,“本宫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,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……本宫瞧着,就像看见当年站在阿爹面前,说非随国公不嫁的独孤伽罗。”
“可是丫头,”她的目光沉静如水,却压得人心里发沉。
“你知道,他选了你,而非能给他带来世家大族支持的贵女,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来了,最核心的问题。
那些关于“孤臣”、关于“帝王之路”、关于朝堂权衡的话,我那天在两仪殿,已经对陛下说尽了。
今天,在这里,面对皇后,我不需要再说一遍。
她不需要听我分析时局利弊,论证杨广为何必须走这条路。
她比谁都清楚。
她是独孤伽罗,是陪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开国皇后。她见过的血,经历过的权衡,比我吃过的盐都多。
她此刻问的,是一个母亲最深的忧虑。
她担心她的儿子选了这条最难的路,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、能让他偶尔卸下盔甲喘口气的人都没有。她怕他真成了“孤家寡人”,高处不胜寒。
我抬起头,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躲闪,声音清晰而平静:
“娘娘,这些臣女都想过了。”
“臣女给不了他显赫的母族,给不了他现成的人脉。臣女能给的,不多。”
“但臣女能给一颗不掺杂质、永远向着他的心。能给‘风雨同舟’四个字。能给他一个不用权衡家族利弊、只需安心歇息的后宅。他累了,臣女是能让他踏实歇会儿的窝;他往前走,臣女是紧紧跟着、不让他觉着孤单一人的影子。”
“这条路是独木桥,但臣女愿意做那道始终跟着他的影子。”
“光越亮,影越浓。臣女不怕豺狼,也不怕悬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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