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所忧,从非儿女情长,而是江山永固,皇权独尊。”
“一个与世家牵扯过深的皇子,非社稷之福。而一个……甘为孤臣,且有民女这般‘干净’的妻室相伴的皇子,方是陛下心中,最理想的……后继之君。”
说完最后一个字,我重新垂下眼帘,等待判决。
背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,里衣贴在皮肤上,有点凉。
沉默,漫长的沉默。
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陛下不说话,不表态,这种未知的凌迟,比直接发落还难熬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赌输了的刹那,我听到了陛下低沉的声音。
“你倒是……敢说。”
没有怒意,没有赞许,只是平平淡淡的几个字,但我紧绷的神经,骤然一松。
我知道,赌对了!
紧接着,老皇帝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类似于“头疼”的意味:“那你可知,晋王今日在朝堂上,做了些什么吗?”
杨广?
他做什么了?
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臣女……不知,请陛下明示。”
老皇帝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这几日,弹劾你最厉害的那几个,御史中丞王铣、吏部侍郎郑怀恩、光禄少卿李恪。今日早朝,晋王将他们这些年贪墨受贿、徇私枉法之罪证,一一陈于御前。”
老皇帝一字一句的说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王铣,收受地方官员贿赂,为其子谋取肥缺,证据确凿,当场免职,押入大理寺。郑怀恩,于吏部铨选时卖官鬻爵,中饱私囊,罪证昭彰,当堂昏厥。李恪面如土色,跪伏于地,战栗不能言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杨广……把这些人全掀了?
“今日之景,朕登基数十年,亦属罕见。”
陛下往后靠了靠,手指又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王铣被拖下殿时,犹自喊冤,被晋王一句‘证据在此,容你狡辩’堵了回去。郑怀恩昏厥之时,满殿哗然,晋王神色如常,命人将其抬出,继续陈奏下一位。”
我:“……”
“晋王立于殿中,手持奏疏一沓,朗声诵读,条分缕析,字字铿锵。”
陛下继续说,语气平淡,“每陈一罪,便问一声‘此罪可属实’;再陈一罪,又问一声‘此罪可冤枉’。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”
妈的。
我就知道。
太子倒台,他拿到北境兵权之后,这人彻底不装了。
以前好歹还披着那层“温雅亲王”的皮,逢人三分笑,说话留三分。现在好了,直接一副“谁惹本王谁就得死”的德行。
念罪证?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一个念?这是晋王还是阎王?
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:他站在殿中央,手里那沓纸翻得哗哗响,脸上挂着笑,笑意没到眼睛里。
念完一个,抬眼看一眼,问一句“此罪可属实”。被问的人,估计腿都软了。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,就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。
疯子。
真是个疯子。
陛下说完,重新靠回椅背,好整以暇地看着我,“你觉得,晋王此举,如何?”
灵魂拷问第二弹。
我脑子飞速运转。他在这个时候干这事儿,多半是为了给我出气,至少是借题发挥。但这话当着老皇帝的面能说吗?
当然不能说!
“回陛下,”我斟酌着词句,“晋王殿下……心系百姓,嫉恶如仇。三位大人之罪,证据确凿,殿下为民除害,申张国法,于理,无错。”
先定个性,政治正确。
“然,”我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于朝堂之上,百官之前,如此……激烈行事,将一部长官逼至当场昏厥……于情,于朝局安稳,恐有损伤。殿下此举,虽占大义,却也授人以柄。”
指出问题,展现我不是恋爱脑。
然后,我抬起头,目光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和自责:
“晋王殿下此举,皆因臣女之故。若非臣女之事,令殿下心绪难平,殿下或许……不至如此急切刚烈,此乃臣女之过。”
甩锅,不,是揽责。
顺便提醒一下眼前这位大佬:你儿子发疯,你们扣着我是主要原因。
皇帝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那双眼睛很深很深,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,却照不进底。
我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,他的眉眼,其实和杨广很像。尤其是那道眉骨的轮廓,还有抿着唇时下颌绷紧的线条。
只是杨广的眼睛里有火,烧起来的时候能焚尽一切。
而陛下的眼睛里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温度,都沉在最底下,谁也看不见。
我看着这张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时,脑子里猝不及防地,撞进来那天晚上的画面。
我院子里,清冷的月光下。
那个永远挺拔、永远游刃有余的晋王殿下,浑身酒气,眼睛赤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
他抓着我的肩膀,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我骨头里,声音嘶哑破碎,一遍遍地说:“我要证明给他看……我要他看看……”
然后,毫无预兆地,他哭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压抑到了极致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
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,砸在我颈窝里,烫得吓人。
他说:“我刚去江都的时候,每天都在想……父皇是不是……不要我了。”
他说:“他是在锤炼我,还是放弃我……”
他说:“我害怕……我怕我做得再好,他也看不见……我怕我永远都只是他手里一把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刀……”
那个永远算无遗策、永远冷静自持的疯子,那一刻在抖,在哭。
他把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不甘,所有深埋了十年的恐惧和渴望,全都倒了出来,狼狈不堪,却又真实的让人心尖发颤。
我才终于明白。
他那些疯,那些偏执,那些不要命的狠劲,那嘶吼着“千古一帝”的执念,底下藏着的,不过是一个儿子,战战兢兢地、拼了命地,想对父亲说一句。
“你看,我够好了吗?”
“我值得你……骄傲一下吗?”
而现在,那个被他渴望、畏惧、又深深痛恨着的父亲,就坐在我面前。
隔着御案,隔着君臣,隔着十年江都的风雪,和无数不可言说的帝王心术。
有些话,杨广这辈子,都不可能亲口对他说。
但……我可以。
我心里那点冲动,忽然就压不住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着,烧着,非要冲出来不可。
“陛下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刚才轻了些,却莫名稳了下来,“臣女……还有句话,憋在心里,不吐不快。”
皇帝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开口。
我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:
“晋王殿下在江都十年,饮风咽雪,砥砺锋芒。外人只见他如今雷霆手段,冷酷果决,可臣女斗胆妄言……殿下心中,或许从未忘却,自己不仅是皇子,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……”
我顿了顿,看着皇帝那双似乎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眼睛,轻声却坚定地说:
“他,更是您的儿子。”
这话落下,我看到皇帝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这十年,隔着的不仅是千里江山,更是……寻常父子间的天伦温情。”
“殿下他……或许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您的认可,证明自己配得上您的期许,不辜负您十年的锤炼。”
“今日朝堂之事,殿下手段确然酷烈,有失仁厚。可这背后,除了为民除害的公心,除了……因臣女而起的意气,是否……也有一丝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属于‘儿子’的委屈与急切?”
“他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,太想扫清您路上的障碍,太想……让您看到,您锤炼出的这柄利刃,足够锋利,足以担当大任。”
“他想斩断的,或许不止是贪官污吏,世家藤蔓……还有那横亘在您与他之间,名为‘江山为重’的,十年的寒霜。”
说到最后,我喉咙有些发哽,不是装的,是真的替杨广那混蛋心酸。
我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湿意憋回去。
“臣女妄自揣测天家父子之心,罪该万死。但……陛下,晋王殿下他,只是用错了方式。他对您的敬,对您的孝,对这片江山的忠,民女……深信不疑。”
说完,我重新低下头,不再看皇帝的表情。
该说的,能说的,我都说了。是福是祸,听天由命吧。
又是漫长的沉默。
只是这次,沉默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,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威压。
过了许久,陛下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,还有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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