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我知道他在意。那是他母亲。是曾经把他捧在手心里,后来却把他放到千里之外,一放就是十年的母亲。


    回到长安后,他们母子的关系,更像一种克制而周全的君臣。


    皇后依旧关心他,但那种关心里,带着审视,带着衡量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与补偿。


    而杨广对她,敬重依旧,孝心未改。可那份纯粹的、全然的依赖与亲近,恐怕早已在江都的寒风冷雨里,磨得只剩下一层温润却坚硬的壳。


    壳下面,是渴望,是委屈,也是不敢再轻易袒露的脆弱。


    想到这里,我忽然明白了皇后为什么把我晾在这儿。不全是下马威,也不全是考验我的耐心。


    她是在透过我,看她儿子。


    她在掂量,我这个“意外”,对她儿子而言,到底是一时兴起,还是深思熟虑。是会成为他的软肋和变数,还是真的能与他并肩,甚至……成为他坚硬的壳下,一丝温暖的慰藉。


    也看她儿子选的人,能不能经得起这种无声的、漫长的、足以把人逼疯的“冷置”。


    看我会不会怨,会不会慌,会不会因为见不到他、得不到回应,就心生退意,或口出怨言。


    我对着那堵墙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
    心里那点因为无聊而生的浮躁,忽然就沉淀了下来。


    不能急,更不能怨。


    我得让她看到,她儿子选的这个人,或许家世不够显赫,经历不够正统,但至少心是定的,骨头是硬的,是能在这孤寂的庭院里,沉得住。


    第99章 跟皇帝谈判


    第五天早上,桌上多了点东西,一套笔墨纸砚,还有一摞裁好的宣纸。


    我挑了挑眉。


    这是怕我无聊疯了自己撞墙,给我找点事做?


    行吧。


    磨墨,铺纸,写点什么呢?


    把能想起来的诗都默了一遍,把便民学堂的章程又理了一遍,把贺府的菜单都列了一遍,写到“红烧肉”的时候,自己都笑了。


    送饭的小宫女来时,看见我在写字,脚步顿了顿,眼睛黏在纸上移不开。


    那眼神我熟,惠民学堂里那些最初不敢拿笔的孩子,就是这样。


    “认得字吗?”我问。


    她吓了一跳,猛摇头:“不、不认得……”


    “想学吗?”


    她眼睛倏地亮了,又赶紧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声音细若蚊蚋:“奴婢……奴婢笨……”


    “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阿蘅。”


    我在纸上写下“阿蘅”两个字。
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名字。”我把笔递过去:“你也试试。”


    她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笔,一笔一划地描。


    “写得很好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她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像突然落进了星星。


    第六天,阿蘅来得特别早,跟着我学写字,写了很久。


    临走前,她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一篇字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

    第七天上午,她带了另一个小宫女来,也是怯生生的模样。


    下午,院门口悄悄聚了四五个小宫女,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,眼睛里有着和阿蘅一样的光。


    得,静思苑变临时学堂了。


    没那么多纸笔,就用树枝在地上划。


    我们挤在院子里,一个一个教握笔,一笔一划教横竖撇捺。


    她们学得认真,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欢喜,冲淡了这院子里的孤寂和沉闷。


    阳光挪移,时光在稚嫩的笔画间流淌。我忽然觉得,就算皇后一直不见我,这么过下去,好像……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
    第八天上午,我们正在学“天”字。


    阿蘅写得最好,已经能默出“天地人”了。院子里叽叽喳喳,都是压抑着的、兴奋的细小气音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

    郑嬷嬷站在门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小宫女们像受惊的雀儿,瞬间噤声,慌慌张张站起来,低头缩成一团。


    郑嬷嬷的目光掠过她们,落在我身上,依旧平稳无波:


    “萧姑娘,陛下召见。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?”


    陛下?!


    不是皇后吗?这夫妻俩怎么回事啊?


    一路走过去,我心里跟揣了十七八个水桶似的,七上八下。


    郑嬷嬷只板着脸说“陛下召见”,多余一个字没有。这阵仗,比我当初在陇西面对饿红了眼的流民头子还吓人。


    进了两仪侧殿,就闻到一股上好的龙涎香混着墨汁的味道。


    陛下坐在那巨大的书案后头,明黄的常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,正拿着朱笔批折子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
    我按规矩跪下行礼,口称“臣女萧锦,叩见陛下”。


    他没叫起,我就只能跪着,听着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,还有朱笔划过奏折的细微声响。


    膝盖底下是冰凉的金砖,紧张一丝丝往上渗。


    我心里开始默背上辈子最喜欢的歌词,试图让自己冷静点。背到第三首,上头终于有了动静。
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又过了一会,陛下说。


    我赶紧站起来,跪太久了,腿有点麻。


    “萧锦,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,“这几日在宫里,住得可还习惯?”


    我吸了口气,回答,“回陛下,臣女一切都好。”


    标准答案,不出错,也没营养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终于放下笔,抬眼看我。


    那目光,怎么说呢,像最老练的猎户看着新下的套子,琢磨着里头能逮住个什么玩意儿。


    “朕问你,”他身体微微往后靠,手指随意地搭在扶手上,“你认为,朕对你和晋王的婚事,是如何看待的?”


    妈的,一上来就是送命题!


    说陛下您肯定同意?那显得我多没自知之明,多傻白甜。


    说陛下您不同意?那我现在就该收拾包袱滚蛋了。


    说民女不知?怯懦无能,立刻出局。


    脑子里闪过这些天被“囚禁”时琢磨的无数种可能。


    闪过杨广那混蛋炽烈又执拗的眼神,闪过那些世家大族傲慢又警惕的脸,更闪过皇帝这些年来一步步收回权柄、打压门阀的种种举措。


    如果皇帝真想反对,一句话就够了。可他什么都没说。把我扔在宫里七天,让皇后折腾,自己一言不发。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因为他不需要说话。不说话,本身就是态度。


    陛下这些年在干什么?


    收皇权。


    把分散在世家门阀手里的权力,一点一点,不容置疑地收回到天家手中。他提拔寒门,打压望族,手段或刚或柔,目标却从未改变。


    皇后是独孤家的,她可以想着家族,想着关陇,想着“应该娶谁”。


    可皇帝不一样,皇帝是铁杆的皇权派。


    他会乐意让杨广,这个他寄予厚望、用来继续他未竟事业的继承人,再娶一个姓独孤的,或者任何其他根深叶茂的世家女吗?


    不可能。


    那等于在他好不容易收紧的绳扣上,又亲手系上一个结。


    我抬起头,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清澈又镇定,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
    赌一把吧!


    “臣女斗胆猜测,陛下……”我顿了顿,清晰地吐出四个字,“乐见其成。”


    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心跳声。


    陛下脸上那层平静无波的面具,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哦?”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点点,声音依旧平稳,但压在我身上的目光,分量陡然加重。


    “乐见其成?”


    “你且说说,朕为何要乐见你一个前朝公主,嫁与朕的皇子,未来的太子,惹得朝野非议?”


    别说,老皇帝这压迫力还挺足。


    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

    我稳住呼吸,知道接下来每句话都是踩在刀尖上:


    “因为陛下这些年来,一直在做一件事。”


    “关陇也好,山东也罢,门阀世家,盘踞百年,尾大不掉。陛下雄才大略,志在混一南北,开万世太平。然欲行大事,必收权柄于中枢。”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要走的,是跟陛下一样的路。”


    我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老皇帝的反应。


    他没打断我,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时不时地敲几下。


    我继续,语速平稳,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:


    “推科举,是为天下寒门开晋升之路,亦是为朝廷注入新血,稀释世家权柄。”


    “行新政,是收地方之权,固中央之基。此乃阳谋,亦是陛下默许、甚至期许的阳谋。”


    “而民女,”我微微抬高了一点声音,也让自己背脊挺得更直些。


    “身若浮萍,无家族可依,无外戚可恃。”


    “臣女于殿下,或许是知心人,是同行者,却独独不会成为新的‘独孤家’或‘元家’。臣女的存在,非但不会成为殿下推行新政的阻碍,反而……能让殿下与世家,切割得更为彻底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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