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秀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。
殿里安静了些,歌舞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皇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杨广身上。
“你年纪也不小了,开府这么些年,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寻常人家像你这岁数,都该抱上孩子了。”
嚯。
私下送帖子不够,直接上宴会说了?
我看了眼杨广,他端起酒杯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没接话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也端着酒杯,垂着眼,看不清神色。
皇后等不到回应,也不急,目光又转了转,落在我斜对面的独孤家,独孤罗、独孤明月,还有……
独孤明瑶。
“本宫瞧着,明瑶这丫头,人品样貌都是拔尖的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性子也温婉。”她笑道,“配晋王,倒是合适。”
果然。
关陇第一门阀,独孤家,这是最不出错的“太子妃”选项。
皇后是独孤家的,再娶一个独孤家的,这叫亲上加亲。
不过,独孤明瑶是皇后侄女,跟杨广算不算表兄妹?
但也无所谓,古代人好像不太在乎这个。
皇后话音刚落,明月便抬起头看向我。
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:歉意、无奈,还有一点……我说不清的复杂。像是想说什么,又知道此刻什么都不能说。
我赶紧跟她眨眨眼,意思是:没事没事,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。
她点点头,弯了弯嘴角,随即低下头去,又恢复成那个端庄得体的独孤家大小姐。
旁边,她妹妹独孤明瑶依旧端坐着。眉眼低垂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仕女图。
满殿鸦雀无声。
关陇老臣们互相交换着眼色,有人捋须点头,有人嘴角含笑。
独孤两姐妹的父亲,皇后亲哥,上柱国独孤罗端着酒杯,脸上看不出喜怒,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裴秀在我耳边倒吸一口凉气,小声说:“完了,当场指婚,还是独孤家……”
就在这时,杨广放下了酒杯。
动作很轻,但那一瞬间,满殿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。
然后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个笑。
不是他平日里温雅得体的笑,也不是对着我时才有的那种软软的笑。是一种……我说不上来的笑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,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完了,这种表情。他好像……要搞事儿了。
果然,杨广缓缓站起身。
月白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光,他脸上一直带着笑意,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皇后,扫过独孤家,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众人,最后落在我身上,停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像只是不经意的一瞥。
他走到御座前,躬身一礼,开口。
“母后抬爱,儿臣惶恐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每一个角落。
“独孤小姐才貌双全,儿臣素来敬重。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儿臣心中,已有意中人。”
大殿更安静了。
那些关陇老臣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独孤罗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,皇后的眉头浅浅地动了一下。
杨广继续说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贺公之女萧锦,伴儿臣同拟科举之制,共赴陇西之险,为儿臣挡下刺客之刀。她的才情、胆识、心意,儿臣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”
“儿臣心悦萧锦。”
“儿臣想娶她为妻。”
这话一落下。
殿内又安静了几秒,然后彻底炸了。
“晋王殿下这是……”
“贺家那个养女?前梁那个公主?”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
关陇老臣们脸色铁青,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嗡的。
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
好奇的、震惊的、不屑的、看好戏的。
我就说!
每次在麟德殿开趴体,都要出事儿!!!
救命!
好尴尬!
能不能现在给我打晕过去。
裴秀一把抓住我的手臂,手指掐得我生疼。
“你男人,”她压低声音,眼睛瞪得溜圆,声音却压不住的兴奋,“真疯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也知道他疯。
但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,我胳膊快被你掐紫了。
我抬眼看向杨广。
他还站在那里,月白的衣袍,挺拔的身姿,带着一种……谁也拦不住他的笃定。
御座上,皇帝的面色未变。看着杨广,又看看我,也不说话。
皇后倒是笑了,她笑得很温柔,很得体,目光越过杨广,落在我身上。
“萧丫头,”她唤我,“过来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,屈膝行礼。
“臣女在。”
无数道目光又追了过来。
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猴子,每一步都踩在火上。
皇后看着我,上下打量着,那目光温和,却像带着钩子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回娘娘,臣女十六。”
皇后点点头,笑了笑道,“十六啊,倒是还小,不急。”
我:“……?”
你侄女独孤明瑶不也十六吗?怎么还双标上了?
独孤皇后说完,又看向杨广,语气依旧温柔。
“晋王有心了,只是婚姻大事,关乎国本,还需从长计议,先回去坐着吧。”
杨广没立刻动,他先是看了我一眼,又朝着御座的方向行了一礼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然后转身,但不是回自己的席位。
他穿过满殿惊愕的目光,一步一步,走到老贺面前。
老贺坐在那里,手里还端着酒杯,看见他朝自己过来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
我猜他这一刻肯定在想:“还有我的事儿呢?”
杨广在他面前站定,撩起衣袍下摆,当着满殿文武的面,朝老贺深施一礼。
“贺公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此刻殿内鸦雀无声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小王真心求娶萧姑娘,望贺公成全。”
老贺端着酒杯的手,终于抖了一下。
他看看杨广,又看看我,再看看满殿那些瞪大的眼睛、张大的嘴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。
过了好几息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啧。”
然后一仰头,把杯中酒一饮而尽,重重搁在案上。
杨广这才直起身,往回走,路过我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顿。
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:“别怕。”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
疯批……这是彻底给我架在火上烤了。
“萧丫头也先回去吧。今日是家宴,莫要拘谨。”皇后依旧笑着,撂下这么一句。
我屈膝行礼,转身回到座位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不真切。
裴秀掐着我的胳膊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压不住兴奋。
“我天!当众表白!当众求亲!这下好了!从明天起肯定全长安城都知道了!”
“你看见没?关陇那几个老头的脸都绿了!我的天,太刺激了!”
我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。
老贺手里还端着那只酒杯,一动不动,跟被人点了穴似的。脸上的表情吧,怎么说呢,复杂得像是同时吞了苦瓜、辣椒和冰糖。
他看看杨广,又看看我,再看看手里的酒杯。
然后仰头,把杯中最后那点残酒一口闷了。
放下酒杯的时候,他极轻地、极轻地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:
“……他娘的。”
我没忍住笑出了声,被他瞪了一眼,赶紧闭嘴。
宴席还在继续。
丝竹声又响起来了,舞姬又上场了,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,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。
可所有人的眼角余光,都若有若无地瞟着几个方向——
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帝后,平静饮酒的晋王,皱着眉头的老贺,还有……我。
又过了一会,帝后提前离席了,殿内彻底热闹了起来。
主要是杨广那桌热闹。
大臣们端着酒杯,带着妙龄少女们,直直朝着他去。
第一个是吏部侍郎,领着自家嫡女,笑呵呵地过去敬酒,说什么“小女素来仰慕殿下才学”、“殿下若有暇,可来府中指点一二”。
杨广神色平静地举杯,颔首,饮了,一句话没多说。
然后是光禄大夫,领着自家侄女,也是差不多的说辞。
再然后是中书舍人,领着外甥女……
一个接一个,跟排队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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