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点不好意思,低着头快步走,他倒是大方,还朝着老板娘直点头。
贺府门口,灯笼已经点起来了。
我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他。
他也站着,没动。
月光落在我们中间,把他的脸照得有点朦胧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我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明天见?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明天见。”
卷四:东宫春暖:
第97章 请旨赐婚
听说晋王府这几天热闹得很。
太子的事儿尘埃落定,虽则正式的册封旨意还得择吉日颁下,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?那把东宫的椅子,已经是晋王的了。
于是风向骤变。前些日子还门可罗雀的晋王府,如今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
裴秀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我正坐在学堂廊下的长椅上,靠着朱红的柱子,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糖葫芦。
“你可不知道,”裴秀捏着嗓子,模仿着那些贵妇遣人送帖子的腔调。
“听闻晋王殿下近日为政务操劳,妾身府上新得了几两雨前龙井,最是清心宁神,特命小女送至府上,请殿下品鉴。”
她换了个姿势,又学另一个。
“殿下开府多年,府中想必琐事繁多。小女不才,于打理庶务上略通一二,若蒙殿下不弃,愿往府中略尽绵薄之力,也好为殿下分忧。”
“还有更直白的,直接就问王府后宅缺不缺人伺候,说自家女儿性子柔顺,最是懂事体贴,定能将殿下伺候得妥妥帖帖。”
我听得津津有味,差点被嘴里的山楂籽呛到。
也对。
以前是“晋王妃”的位置悬空,大家还算矜持观望。如今眼见着是“太子妃”乃至未来的“皇后”之位,谁还能坐得住?
“你怎么还吃得下?”
裴秀见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,伸手就来抢我的糖葫芦,“人家都快把闺女塞进晋王府后院了,你倒好,在这儿优哉游哉地晒太阳,吃零嘴儿。”
我侧身躲过,咬下最后一颗山楂,含糊道:“急什么,糖葫芦又没惹我。”
“心真大!”
裴秀在我身边坐下,胳膊肘碰碰我,“哎,说真的,你就一点不担心?我可听说了,连宫里几位太妃都动了心思,想着自家有没有适龄的侄孙女、外甥女……”
我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竹签上残留的糖渣,抬眼看向她,笑了笑:“不担心啊。”
裴秀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半晌,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强撑。可我眼神平静,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方才吃糖葫芦满足的微翘,实在看不出半分焦虑。
“真不担心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真不担心。”我点点头,顺手将竹签投进几步外的废篓里,准头不错,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正中!
为什么不担心?
因为昨夜星子稀疏,寒气透骨的时候,有个男人,熟门熟路,又一次翻过了贺府的墙头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,就着屋内昏黄的灯火,摊在桌上。
指尖点过一个又一个簪缨世家的名字:
“陇西李氏,今日递了帖子,道是府中红梅开了,邀本王过府赏花。说他家嫡女,年方十六,素有才名。”
“河东柳氏,言其幼女温婉贤淑,精于女红,尤擅调理药膳。”
“还有博陵崔氏……”
他一个个数过去,谁家递了帖子,谁家托了人情,谁家女儿有什么“美誉”,甚至谁家似乎与宫中某位贵人有牵连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我起初还听得很认真,后来便忍不住想笑。
他这是在汇报自己的“桃花债”?
不过,怎么那么像坊间那些惧内的郎君,在外被莺莺燕燕缠上,回家赶紧一五一十向娘子报备,以示清白。
他见我嘴角翘起,停下话头,抬眼看来:“笑什么?”
“笑殿下如今成了香饽饽,”我托着腮看他,“各家争抢,行情紧俏。”
他轻哼一声,将那名帖往旁边一推。
“无聊把戏。”他评价道,随即看向我,目光沉沉,却又清晰无比地映着灯火,也映着我的影子。
“父皇今日召我入宫,”他缓缓道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问我对王妃人选,有何想法。”
“我与父皇言明,”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。
“儿臣心中,唯萧氏锦。”
......
“喂,发什么呆呢?”裴秀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打断了我的回忆。
“没发呆,”我冲她笑了笑,站起身,“就是想起昨晚……嗯,做了个好梦。”
裴秀一脸不信,但也懒得再追问,只嘟囔道:“行吧,你就嘴硬吧。到时候圣旨下来,指了别家贵女,我看你上哪儿哭去。”
我眨眨眼:“上你家哭去。”
裴秀愣了一下,然后“呸”了一声:“去去去!我家不收容弃妇!”
“谁弃谁还不一定呢。”我笑眯眯地接了一句,拍拍手,往东厢房那边走去。
身后传来裴秀的喊声:“喂!没说完呢!你给我回来!”
……
晚上回府,老贺在饭桌上念叨。
“后天是冬至宴会,”他夹了一筷子菜,抬眼看了看我,“穿得体面些。”
我埋头扒饭,“哦”了一声。
老贺似乎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,又补了一句:“这是一年里头最重要的宫宴,比中秋端午都大。”
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得,又一场趴体。
这个破朝代,真是爱开趴体。
过年开,过节开,皇帝生日开,皇后生日开,太子生日开,现在冬至也要开,还“一年里头最重要”?
我低头继续扒饭,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后天的场景:丝竹歌舞,觥筹交错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坐一整天。
累死。
冬至宴又设在麟德殿。
我现在对麟德殿都有阴影了,每次在这开趴体,准没好事。
天还没黑透,各府马车就已在宫门外排起了长龙。
我跟着老贺和贺璟往里走,一路都是熟人。
裴秀跟在她爹她哥后面,隔着老远就冲我挤眉弄眼,嘴巴一张一合的,看口型像是在说“待会儿找你”。
她娘在旁边拽了她一把,她才收敛些,但眼睛还在往这边瞟。
明月跟在她父亲身后,步伐稳稳的,看见我,微微颔首。我也朝她点了点头。
她身后跟着独孤明瑶,端端正正地走着,目不斜视。
宇文成都那个憨子不知道被塞在哪个角落,反正没看见人影。
倒是看见了薛静姝。
她跟在薛家人后面,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
太子倒台后,薛家跟着下狱了不少人,她爹好像也受了牵连,这会整个人都蔫了。
我本来没想看她,但路过的时候,她正好抬起头。
目光撞上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错开眼,垂下头,步子更快了。
我:“……”
行吧。好歹没冲上来咬我,进步了。
殿内烛火通明,照得满室辉煌。
丝竹声绵绵不绝,舞姬旋转时裙摆如花盛开。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来,每道菜都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筷子。
我百无聊赖地用银勺戳着面前那碗不知道什么做的汤羹,抬眼看了一圈。
御座上,皇帝面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皇后坐在他身侧,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杨广坐在皇子席首位,月白锦袍,在一众朱紫中清贵得扎眼。他正侧身与旁边的宗室说话,面上带着得体的笑。
我在心里暗骂:装,接着装。今天这温雅亲王,装得还挺像。
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戳汤羹。
麟德殿里的炭火烧得太旺,熏香混着酒气,熏得人头昏脑涨。
我跟老贺小贺坐在一起,看着殿中那支跳了八百遍的《绿腰》,心里想,开趴体就开趴体,节目能不能创创新。
一年到头,不是弹琵琶就是跳舞,不是唱《阳春》就是跳《绿腰》,看来看去,早看腻了。
裴秀不知道什么凑过来了,把贺璟挤到一边去,跟我眨眼:“你猜这回弹琵琶的能撑几曲?”
“三曲。”我懒洋洋道,“第三曲肯定会走调。”
“我赌两曲,输了请西市胡姬酒肆的羊肉锅子。”
“成交。”
结果那乐伎第二曲就弹崩了,被女官不动声色地请了下去,裴秀得意地冲我挑眉。
酒过三巡,殿里的气氛渐渐松散。
有人离席敬酒,有人凑在一起说小话,丝竹声也换成了更舒缓的调子。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溜出去透透气,忽然听见上头传来独孤皇后的声音。
不重,却足够让大半殿的人听见。
“今儿冬至,看着孩子们都在,本宫心里也欢喜。”皇后含笑的声音传来,“只是晋王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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