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贺又斜我一眼,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
    刚松口气,裴秀就笑嘻嘻地凑过来,眼睛在我和杨广之间滴溜溜地转:“晋王殿下,咱中午吃啥?”


    我脑袋里警铃大作。


    跟她一起吃饭?那不又得被摁在饭桌上拷问:晋王为啥一大早上跟你们家人一起来的?你爹为啥看他是这个眼神?你们昨晚是不是……?


    而且万一杨广这个疯批心情好,说出什么“本王昨晚在锦儿房里睡了一觉”这种话,我明天就不用做人了!


    “我们要单独吃。”我脑子还没转过来,话已经脱口而出。


    裴秀看看我,又看看杨广,再看看我,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上翘,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

    “哦——”她拖长了调子,那声“哦”拐了三个弯,尾音扬得能飘到天上去,“单独吃啊。”


    我脸上有点热,但死撑着不崩,梗着脖子:“对,单独吃,有意见?”


    “没意见没意见!”


    她连连摆手,笑得见牙不见眼,那表情活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,“单独吃好,单独吃好,慢慢吃,不着急,吃完了可以……”


    “可以什么?”我眯起眼。


    “可以继续交流感情!”她说完,自己先绷不住哈哈笑起来,冲我挤眉弄眼。


    杨广站在旁边,全程看戏,眼底全是笑意。


    我瞪他一眼:“笑什么笑?”


    他低头看我,那目光软得不像话:“和锦儿单独吃饭,开心。”


    “锦儿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

    我想了想,“西市有家馄饨摊,味道一绝。就是……环境不怎么样,殿下可能不习惯。”


    他挑眉:“萧教头吃得,本王为何吃不得?”说着,很自然地抬了抬下巴,“带路。”


    馄饨摊藏在巷子深处,老板是对嗓门洪亮的老夫妻。


    正值饭点,几张矮桌坐得满满当当,人声、碗勺声、下馄饨的滚水声混在一起,格外热闹。


    我们等了一小会儿,才在角落抢到一张空出来的小桌。


    杨广看着那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长凳,以及桌上略显粗陋的陶碗竹筷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,从容地一撩衣摆坐下了。


    “两碗招牌馄饨!”我熟门熟路地朝灶台那边喊。


    “好嘞!二位稍坐!”老板娘响亮地应了一声。


    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。清汤,薄皮,隐约透出粉嫩的肉馅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
    我递给他一只汤勺:“尝尝,小心烫。”


    他学我的样子,用勺子舀起一个,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


    咀嚼了几下,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睛,很细微地亮了一下,然后又舀起一个。
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我期待地问。


    “尚可。”他言简意赅,但下勺子的速度明显诚实地加快了。


    我抿嘴笑,也低头吃起来。


    汤鲜,馅美,皮滑,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。


    我们都没再说话,安静地吃着,耳边是周遭嘈杂的谈笑,鼻尖是食物温暖的香气。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,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。


    一碗馄饨见底,连汤都喝了大半。他放下勺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动作优雅。


    老板娘笑呵呵走过来:“二位,吃好啦?承惠,四文钱!”


    她很自然地看向杨广。


    但杨广没动,他看着我。


    我这才反应过来,秦义今天不在,晋王殿下这兜里怕是比脸都干净。


    我赶紧摸荷包,数了几个铜板递过去:“老板,收好收好!”


    老板娘接过钱,眼神在我俩之间转了一圈,嗓门洪亮地笑道:“哎呀,原来小郎君家是娘子管钱!好好好,娘子管钱好,家宅兴旺!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?!”


    我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,赶紧摆手:“不是,老板您误会了,我们不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懂,我懂!”老板娘一副‘年轻人脸皮薄’的表情,笑呵呵地收拾碗筷去了,临走还补了一句,“小娘子有福气,郎君生得这般俊!”


    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
    偷偷瞥向杨广,却发现他非但没有尴尬,反而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。


    “还笑!”我羞恼地瞪他,压低声音,“都怪你!出门不带钱!”


    “是本王的疏忽。”他从善如流地认错,眼里笑意未减,反而凑近了些,“不过……老板娘说的,似乎也不错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不错?”


    “娘子管钱,”他慢悠悠地重复,目光落在我还攥着荷包的手上,“家宅兴旺。”


    我的脸更烫了,一把抓起荷包,起身就往外走。


    走出馄饨摊,我们混进西市的人流里。


    卖绢帛的、卖陶器的、卖胡人香料和稀奇古怪小玩意的,空气里混杂着皮革、油脂、烤饼的味道。


    “接下来去哪?”他问。


    “随便走走。”我说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熟悉的方向拐,那边有家炒栗子,这个时节正是吃热栗子的时候。


    摊主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,铁锅里沙子哗啦啦地响,混着栗子爆开的香气,热腾腾地往人脸上扑。


    我摸出两枚铜钱:“来一包。”


    “好嘞!”摊主麻利地铲起一纸包,热气烫手。


    我接过来,纸包暖烘烘的,栗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我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,金黄的栗肉又粉又糯,烫得我直吸气。


    “慢点。”杨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点无奈的笑意。


    我嘴里含着栗子,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又剥开一颗。指尖被栗子壳染得微黄,还有点黏。


    我看了看手里的栗子,又看了看旁边正打量一个银器摊子的杨广,手就伸了过去,“喏。”


    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指尖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栗子上。


    “尝尝,”我举着手,“可甜了。”


    他微微低下头,就着我的手,将那颗栗子含了过去。


    温热的、柔软的触感,极短暂地擦过我的指尖。


    他慢慢咀嚼着,喉结滚动了一下,咽下去。


    “嗯,”他点点头,“是甜。”


    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

    我抱着那包栗子,一颗接一颗地剥,自己吃一颗,给他吃一颗。


    然后我们路过了一个卖面具的摊子,花花绿绿挂了一排。有狰狞的傩戏鬼神,有滑稽的小猪,也有毛茸茸的兔子狐狸。


    我的目光被一个火红的狐狸面具吸引,尖尖的耳朵,上挑的眼尾,嘴角咧开一个狡黠的笑,明明是个兽脸,却莫名透着一股灵动的媚气。


    “这个好看!”我伸手去拿。


    几乎是同时,杨广的手拿起了旁边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。然后往我面前一递,“这个适合你。”


    “哪里适合了!”我抗议。


    “张牙舞爪,”他嘴角噙着笑,慢悠悠道,“不是很像你?”


    “你才张牙舞爪!你全家都张牙舞爪!”


    我气得去抢他手里的鬼脸面具,他却手腕一转,顺势把我手里的狐狸面具拿了过去,戴在了自己脸上。
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


    火红的狐狸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眼睛。


    平日里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眼睛,此刻透过面具上挑的眼孔看过来,只剩下纯粹的、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,亮晶晶的,像个偷到糖吃的少年。


    他戴着面具,微微歪了歪头,“如何?”
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。


    我们买了面具,他也没摘下来,就这么顶着一张火红的狐狸脸,继续大摇大摆地走着。


    月白常服,挺拔身姿,配上一张妖娆的狐狸面具,这组合实在太过诡异又引人注目,回头率百分之两百。


    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,有小孩子扯着大人的袖子问“爹爹那个人为什么要戴狐狸脸”,有卖布的大婶看直了眼,手里量好的布都忘了剪。


    我走在他旁边,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洗礼,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快要烧熟了。


    “殿下,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能不能把面具摘了?”


    “为何?”他微微侧头,面具上挑的眼角跟着一扬,那动作莫名带着点无辜的意味,“不是锦儿说好看?”


    “好看是好看……”我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但你这样走一圈,明天全长安都会知道,晋王殿下戴着狐狸面具逛西市!”
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瞬,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。然后低下头,凑到我耳边,声音里带着笑,“那不是正好?”


    “什么正好?”


    “让全长安都知道,”他顿了顿,气息拂过耳廓,痒痒的,“本王在和锦儿逛西市。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太阳渐渐西斜,街上的人少了些。


    他总算把面具摘了,拿在手里,火红的狐狸脸垂在他身侧,随着步伐轻轻晃着。


    我们并肩往回走,路过馄饨摊,老板娘正在收摊,看见我们,笑着挥手:“小两口明天再来啊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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