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问题是,他坐在贺家的饭桌上,和我们一起吃早饭。


    贺璟从房里出来时,看到饭桌上多出的人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,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,眼神里清晰地写着:我是谁?我在哪儿?为什么晋王会在我家吃早饭?


    但他不愧是<a href=Tags_Nan/GaoLingZHiHua.html target=_blank >高岭之花</a>,心理素质极强。那点懵逼只存在了不到一秒,就被他完美地收敛起来。


    他面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对杨广颔首致意:“殿下。”然后便拿起筷子,仿佛晋王出现在自家早餐桌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
    饭桌上安静得诡异。


    老贺坐在主位,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,端着碗喝粥,喝得“呼噜呼噜”响,也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故意的。


    我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喝粥,眼睛都不敢抬。


    杨广也安静,端着碗,吃得不紧不慢,姿态从容,好像他天天在这儿吃早饭似的。


    可我分明看见,他喝粥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

    我偷偷瞪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他还笑?笑什么?笑昨晚的崩溃?笑今天被抓现行的尴尬?还是笑这种“被老丈人堵门”的人生初体验?


    他抬眼,对上我的目光,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。


    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粥勺碰碗边的声音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无比尴尬的时刻,平时话最少的贺璟开口了。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,”他声音平平的,“北境那边的军报,昨日到了兵部。突厥左贤王沙苾的残余势力,已被摩诃可汗彻底收编。北境边患,暂可无忧。”


    杨广放下勺子,点点头:“嗯,本王昨日已知晓。”


    话落,又安静了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贺璟又开口:“殿下监国这些日子,朝中诸事繁杂,辛苦了。”


    “份内之事。”杨广说。


    贺璟又点点头。
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“殿下……”


    “没什么话就别硬说。”


    老贺打断贺璟,并且斜了他一眼,“北境军报昨天就到兵部了,你现在说?陛下都回来了,还监什么国?”


    贺璟“哦”了一声,面不改色地继续喝粥。


    我直接笑出声来,粥呛到嗓子里,咳了半天。


    杨广伸手递过来一块帕子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

    老贺的目光“嗖”地一下扫过来,在我俩之间转了个圈,眉头又皱起来了。


    我赶紧接过帕子,低着头假装擦嘴。


    好不容易吃完这顿要命的早饭,我放下碗就往外溜。
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老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干什么去?”


    “去学堂啊。”我理直气壮,“今天休沐,阿兄也跟我一起去。”


    贺璟也放下碗,点头。


    老贺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杨广,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还在这儿干嘛?


    杨广面不改色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动作优雅,“正好今日无事。本王也想去学堂凑凑热闹。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贺璟:“……”


    老贺的眉毛又竖起来了。


    我拼命朝贺璟使眼色。


    贺璟接收到我的信号,点点头,又开口了:“爹,要不,您也去看看?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杨广:“……”


    老贺看了我们三个一圈,最后“哼”了一声,端着碗走了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当我们四个人一起出现在学堂门口的时候,裴秀的眼睛都瞪圆了。


    她一把把我扯到旁边,压低声音:“咋回事?一大早的?你们咋还一起来了?”
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
    怎么说?说晋王昨晚喝多了睡我院子里,今早被老贺堵在床上,然后我们一起吃了顿早饭,最后不知怎么的就变成“走,一起去学堂看看”?


    “……别提了。”我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。


    裴秀的眼睛更亮了。


    明月也有点吃惊,但还是走过去,温温柔柔地行了个礼:“殿下、世伯。”


    老贺看到她,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:“好好好,丫头真乖!来,让世伯看看!哎呦,气色不错,比上回见还好!”


    我:???


    刚才在家还吹胡子瞪眼睛,对着杨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,这会儿见到明月,就跟换了个人似的?


    这就是女婿和儿媳妇的区别???


    太明显了吧!


    明月有点不好意思,耳尖微红,侧身引路:“世伯这边请,我陪您四处看看。”


    老贺乐呵呵地跟着她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问:“这学堂开了多久了?有多少孩子?平时都教些什么?”


    明月一一答着,声音温温柔柔的。


    贺璟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,隔着两三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

    老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翻译一下就是:这个儿媳妇我很满意!赶紧拿下!


    东厢房里,陈老夫子正在讲《千字文》。


    “……天地玄黄,宇宙<a href=tuijian/honghuang/ target=_blank >洪荒</a>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……”


    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,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快有的慢,混在一起嗡嗡嗡的,像一群小蜜蜂。


    我和杨广站在门口看着。我余光扫了他一眼,发现他看得还挺认真,嘴角微微弯着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
    讲完一段,老夫子抬起头,看见门口的杨广,愣了一下,赶紧放下书要行礼。


    杨广抬手制止了他,又指了指讲台,意思是“我能上去吗?”


    陈老夫子连连点头,侧身让开。


    杨广走上讲台,拿起那本翻得有些旧了的《千字文》,低头看了两眼,然后抬起头,看向底下那群仰着脸看他的孩子。


    “刚才讲到哪儿了?”他问。


    孩子们面面相觑,面对这个没见过的贵人,没人敢说话。


    杨广等了一息,见没人回答,也不恼,自己翻开书,念道: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跟陈老夫子不一样。


    陈老夫子是温吞吞的,带着老人家特有的绵软。他的声音却清朗、有力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孩子们听着,不知谁先跟着念了一句,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,很快又嗡嗡嗡地响起来。


    杨广没有坐在讲台后面,他就站在那儿,一手拿着书,一手负在身后,带着孩子们一遍一遍地念。


    念完一段,他停下来,问:“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”


    目光扫过那些仰起的小脸,最后落在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姑娘身上。
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
    “就是天冷了,该收粮食了。”小姑娘回答。


    杨广点点头:“差不多对了。秋收,是秋天把地里的庄稼收回来;冬藏,是冬天把粮食藏好,留着慢慢吃。”
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脸上转了一圈:“你们家里,冬天都藏什么?”


    这下热闹了。


    “我家藏白菜!”


    “我家藏萝卜!”


    “我家藏咸菜,我娘腌的!”


    “我家……”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急得脸都红了,憋了半天,“我家藏了一只小兔子!我偷偷藏的,我娘不知道!”


    孩子们哄笑起来。


    杨广也笑了。眼角弯着,嘴角咧开,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。


    “小兔子也算。冬天冷,小兔子也要藏好。”


    男孩眼睛亮了,使劲点头。


    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文思阁那三天三夜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眼睛里亮着光,说“这是不灭之光”。


    眼前的他,跟那天晚上喝醉了嘶吼“千古一帝”的他,是同一个人。


    跟那个十六岁带着三百骑烧粮草的少年,是同一个人。


    眼前的这个他,站在讲台上,教一群孩子念“秋收冬藏”,被一个男孩的“小兔子”逗笑了,笑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少年。
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?”裴秀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,顺着我的目光看进去,然后“啧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你这眼神能不能收一收?我们这还一堆人呢。”


    我收回目光,开口就怼,“我啥眼神了?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不知从哪冒出来,跟着就问,“六妹啥眼神了?”


    裴秀翻了个白眼,“憨子!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挠挠头,一脸茫然。


    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东厢房里那个还在跟孩子们说话的背影。
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去,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。


    真好。


    这一刻,真好。


    临近午饭,学生们都散了。


    老贺被几个老兵拉着喝酒去了,临走时又看了杨广一眼。那眼神怎么说呢,翻译一下:早点送我闺女回家,别动什么歪心思。


    杨广面不改色,甚至还微微颔首,意思是:收到了。


    我在旁边看着,差点笑出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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