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来了好几趟,开的方子一碗接一碗,云枝熬药熬得满屋子苦味。


    主动预知能力反噬,一次比一次夸张。


    真的不能再用了,我提醒自己。


    老贺来看过我几次,叮嘱我好生休养。


    他不知道我的身体怎么了,大概只是以为我亲见了平叛的血腥场景,或者对晋王思虑过度。对那晚的事,只说是太子咎由自取。


    他目光沉稳,拍我肩膀的力道一如既往。


    杨广没有来,一次也没有。


    起初几天,消息纷乱。皇帝回宫,震怒,彻查,东宫一系大批下狱。我躺在病榻上,听着云枝打听来的只言片语,心像在火上慢慢煎烤。


    护卫格杀。


    云枝每次说起这四个字,我都在心里跟着念一遍。


    护卫格杀,护卫格杀。


    就是这样。


    到了第五天,我终于能下床走几步了。


    云枝扶着我,在院子里慢慢挪。风有点凉,太阳照得晃眼,一切都好像过去了。


    然后流言开始渗进来了。


    先是云枝端药时的欲言又止。


    “小姐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今天听采买的婆子嚼舌根,说外头有些不太好听的话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我问。


    她咬了咬嘴唇:“说太子其实不是被护卫杀的,是……是晋王殿下亲自动的手。”


    我指尖一颤。


    什么?


    不是已经定性为护卫当场格杀了吗?怎么还会……


    我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。


    那天东宫围得铁桶一般,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。


    所以这流言绝不是“真相泄露”,而是那些没在这次事件中被清算,可暗地里做了些什么,怕被秋后算账的世家,在故意造谣。往他身上泼“弑兄”的脏水,试探陛下的态度。


    我本以为传言而已,无凭无据,说说便过去了。可几天过去,这流言并未止息,反而愈来愈烈。


    从下人的窃窃私语,到偶尔来访的官员,言语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遮掩不住的惶惑。


    “……外头传得越发不像话了,竟有人说,是晋王殿下……”


    “……这几日朝堂上气氛也怪,陛下脸色一直沉得很,对晋王殿下也不见如何嘉奖……”


    话没说完,但意思谁都懂。


    老贺回府时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,饭桌上,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。


    这天傍晚,我终于坐不住了,披上衣服,去了老贺的书房。


    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灯。


    我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。


    老贺正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发呆。见我进来,他眉头微蹙:“怎么起来了?身子好了?”


    我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绕弯子,“贺伯伯,外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?”


    老贺没有立刻回答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“陛下回京已有五日。”


    他开口,声音很沉,“该抓的抓了,该审的审了,太子的丧仪也在草草操办。唯独对晋王平叛的封赏,对太子之死的最终定论,至今没有明旨。”
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

    “外头那些话,有说太子畏罪自戕的,有说死于乱军混战的,但传得最凶的,你也听到了。”


    “说他亲手刃兄。”老贺一字一句,“为的是铲除障碍,觊觎储位。”
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我下意识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些终究只是传言而已,没有证据不是吗?”


    老贺看着我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得不见底。


    “证据?”他短促地哼了一声,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是叹,“锦儿,在这种事上,证据从来就不重要。”


    他往前踱了半步,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。


    “重要的是,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,”他抬起手,指了个方向,那是皇宫的方位,“他心里,会不会信。”


    “哪怕只有一分疑,这传言就有了十成的力道。哪怕最后查无实据,这根刺也已经扎进去了。往后陛下每看他一眼,每用他一次,心里都会先掂量一遍。”


    我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。


    “不是他。”


    连日来的身体亏空,染着血的记忆,外面越传越凶的流言,还有对那个人处境日复一日的担忧……一圈一圈缠上来,越收越紧。


    而现在,面对老贺,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,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到了某种极限。


    这秘密太沉了。


    沉得我快要喘不过气,快要被它彻底压垮。


    “贺伯伯……”


   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。


    眼泪蓄满了眼眶。


    “不是他。”我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的那点强撑的平稳彻底碎了,只剩下哽咽,“真的不是他……”


    老贺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,他往前一步,声音沉了下去:“锦儿,你——”
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
    这两个字终于冲破了喉咙,带着连日来所有的恐惧、混乱,和此刻再也压不住的崩溃。


    “是我拿的刀……我看着太子倒下去的……血是热的,喷在我手上……”


    “是他逼的!太子就站在那,他疯了!他在逼晋王杀他!”


    “是我……是我抢在前面……我不想让他……不能让他……”


    我语无伦次,把那些日夜啃噬我的画面碎片一股脑倒出来。


    大殿的昏暗,太子癫狂的笑,杨广赤红濒碎的眼神,还有手里那柄刀刺穿皮肉时传来的、沉闷的震动。


    老贺整个人僵在了那里。


    他那双见惯沙场生死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震惊。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都在抖。


    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,但他大概从未料到,会是这样的答案。
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干涩,抓着我手臂的手无意识地收紧。


    “是我……”我重复,眼泪终于滚下来,砸在手背上,很烫,“是我杀了太子……”


    老贺就那样僵立着,很久很久,才重新开口。


    “锦儿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看着我。”


    我泪眼朦胧地抬头。


    “太子杨勇,叛乱伏诛。是在与晋王对峙时,被当场格杀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至于具体是谁动的手,在陛下和史官那里,会有定论。”


    他盯着我,目光如铁。


    “但这个人,绝不能是你。”


    “晋王费尽心机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,让流言只围绕着他。你以为他只是为了护你的名声?”


    老贺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是在用他自己的名声,给你铺一条生路!”


    他看着我依旧茫然又绝望的眼睛,将其中残酷的关节掰开,字字清晰:“太子狗急跳墙,护卫当场格杀,是最好的结果,干净利落。”


    “但退一步,就算真是晋王杀的又如何?天家兄弟阋墙,史笔如刀,最多说他一句‘性烈’、‘酷忍’。他有皇子身份,有平叛之功,这骂名,他担得起,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

    他目光锐利如刀,牢牢锁住我。


    “可你不行,锦儿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一介臣女,有什么资格出现在那个场面?有什么理由碰那把刀?又凭什么,去杀当朝太子?”


    “你要是认了,就是把他所有的谋算、所有的牺牲,都扔进了火坑!”


    “所以,”老贺的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“从这一刻起,忘了今晚你说过的每一个字。你就是那个被叛乱吓坏了、什么都不知道、在东宫外晕倒后被送回来的小姑娘,仅此而已。”


    “外面关于晋王的任何流言,骂他什么,你都只能听着,只能信那个‘护卫格杀’的说法。”


    “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,”他看着我,目光深沉,“也是唯一能为你自己做的事。”


    “贺伯伯……”我哑着嗓子叫住他,“可如果这样……我那刀……不是白捅了吗?史书也许还是会写‘晋王杀兄’,我什么都没改变……”


    老贺摇了摇头,离我更近了些,我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复杂的、翻涌的情绪。


    “你捅那一刀,是为了杀太子?”


    我下意识摇头,不,不是。


    “是为了救太子?”


    我更用力地摇头,他就是该死,他该死一万次!


    “你是为了拦住他。”


    老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了然的、沉重的叹息,


    “傻丫头,”他看着我,缓缓道,“外头那些唾沫星子,那些流言蜚语,他杨广要是真在乎那些,他走不到今天。他在乎的——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“是他自己。”


    “如果他当时,真用自己手里那把刀,了结了他的亲兄长,”


    老贺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清晰,“不管太子有多该死,不管有多少理由,那都是他亲手干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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