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后几十年,他每一天醒过来,都得先想一遍:我亲手杀了我哥。”


    “午夜梦回,那把刀,那张脸,那个结果,就再也绕不开了。心里那关,他自己就过不去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,”他看着我,目光如炬,“外面骂他什么,杀兄也好,逼宫也罢,只要没有铁证,就砸不死他,史书就定不了案。他心里那关——”


    “你替他过了。”


    原来是这样。


    是啊,就是这样。


    我一直钻在“我是不是白做了”、“是不是反倒添了乱”的牛角尖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

    可老贺这几句话,像一把快刀,把我脑子里那团打了死结的乱麻唰地劈开了。


    我在绝境中下意识做出的选择,我的那一刀,从来无关对错,无关太子死活。


    我只是,不能看着他亲手去斩断那条名为“兄弟”的、最后的人伦之线。


    哪怕对方是条疯狗,哪怕有千万个理由。


    我拦住的,或许不是太子的命,也不是杨广的清白。


    我拦住的,是他自己心里那道,一旦越过,就再也无法愈合、会日夜啃噬他灵魂的深渊。


    历史上,他亲手弑兄。骨肉相残的闸门一旦打开,此后行事愈发失去底线。而那天,我那不管不顾的一扑,用最惨烈的方式,拦住了他“彻底沉沦”的瞬间,拦住了“炀帝之路”的开端。


    至于外头那些骂名,我知道他撑得过去,我会陪他一起撑过去……


    老贺的目光缓了缓,嘴角也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感叹。


    “那小子,”他忽然又开口,语气跟刚才的沉重剖析截然不同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老子以前只觉得他心思深,手腕硬,是个能成事也能惹事的,现在看……”


    他哼了一声,目光转开,看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

    “倒还算条汉子。”
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他走过来,用他那双布满厚茧、惯于握刀提枪的大手,有点笨拙地,胡乱抹了抹我脸上未干的泪痕。


    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点粗手粗脚,蹭得我脸颊有点疼。


    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


    他直起身,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硬邦邦的调子,“眼泪又当不了饭吃。”
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我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上扫了一圈,眉头习惯性地拧起。


    “听贺伯伯的,”他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什么也不用想。天塌下来,有你贺伯伯顶着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,老老实实在这儿坐着,贺伯伯去让人给你煮碗面。”


    他转身朝门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瞪了我一眼:


    “看你这小脸,都瘦成什么样了。等着!”


    说完,他推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

    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,越来越远,是朝着厨房的方向。


    我僵坐在椅子里,脸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粗糙的触感。


    我低头,看着自己这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。刚才那些抖,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

    心里那个一直死死揪着、沉甸甸压着的地方,好像也随着他的脚步声,和那句硬邦邦的“等着”,一点一点地,松开了。


    没过多久老贺就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,热气腾腾的。


    是碗最简单的阳春面,清汤,白面,上头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,撒了把翠绿的葱花。


    他把碗往我面前一放,“咣当”一声,汤晃出来一点,在桌面上晕开一小滩油渍。


    “吃。”


    我低下头,凑近碗边,吹了吹热气,小心地吃了一口。


    面有点烫,味道很淡,就是最普通的家常味道。可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那股暖意却实实在在地漫开,让冰凉了太久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苏醒过来。


    我吃得很急,几乎是狼吞虎咽,好像要把这几天亏空的力气都补回来。


    吃得急了,不小心呛到,猛地咳了起来,连带着打起了嗝。


    “咳……呃……”


    脸上一阵发烫,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臊的。我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,肯定抹得一脸花。


    “慢点!又没人跟你抢!”老贺在一旁看着,眉头又习惯性地拧起,声音还是凶巴巴的。


    我吸了吸鼻子,放缓了速度,小口小口地继续吃。


    面汤的热气氤氲上来,熏着眼睛,有点湿湿的。但我没再哭。


    只是安安静静地,把这一碗带着葱花香气、有点烫、有点淡的家常面条,一口一口,吃得干干净净。


    碗底很快见了光。


    我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看向坐在对面的老贺。烛光下,他脸上那些惯常冷硬的线条,似乎被面汤的热气熏得柔和了那么一丝。


    “贺伯伯,”我的声音还带着刚吃饱的暖意和一点鼻音,“你真好。”


    老贺正要去拿碗的手,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脸上那点被热气熏出来的柔和瞬间消失了,又变回那副硬邦邦的样子。


    “……少来这套。”声音有点粗,还有点不自在,


    “饱了就去歇着,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。”他撂下这句,端着空碗转身出去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这几天总是睡不安稳。


    迷迷糊糊的时候,好像听见什么声音,断断续续的:“修正”、“bug”、“世界观偏离”之类的,醒来又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
    我没太往心里去。


    大概是金手指用过头了,身体还没缓过来吧。


    比起那些模糊的梦,我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。


    我想见他。


    从那天之后,已经十多天了。他把我摘得干干净净,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骂名,我却连他一面都没见到。


    老贺说他在忙,云枝说他没事,可我想亲眼看看。


    那天,身体又好了一些,我就跟老贺说了一声,坐上了去晋王府的马车。


    张伯在门口迎我,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
    “姑娘来了。殿下还没回,您要不先去书房等?”


    我点点头。


    书房还是老样子。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,烛台里的蜡泪凝成一小堆,他大概又是熬到很晚。


    我在书案对面坐下,百无聊赖的开始等。


    等着等着,眼皮就开始发沉。


    这几天本来就睡不好,屋里又暖和,烛光一晃一晃的,像催眠。我撑着头,想等一等,再等一等。


    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脸上有点痒。什么东西,轻轻的,蹭过脸颊。


    我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

    烛光朦胧里,一张脸近在咫尺。


    杨广。


    他蹲在我面前,正看着我。


    那眼神很深,很沉,里面压着太多东西,但此刻对着我,都化成了软的。
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,还没完全清醒,脑子晕乎乎的。


    “……你回来啦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哑的,带着刚睡醒的含糊。


    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把我被压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。指尖碰到耳廓,有点凉。


    “怎么在这儿睡?”他问,声音也很低,像怕惊着什么。


    我眨眨眼,困意还没散干净:“等你啊。”


    闻言,他笑了。


    那笑容很浅,就嘴角弯了那么一点,可眼底那些压着的东西,好像被这句话戳开了一道缝,透出一点光来。


    “……傻子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他已经直起身,把我打横抱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哎——”
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他抱着我往外走,我认出来,是他寝房的方向。


    我窝在他怀里,脸有点热。


    进了屋,他把我放在床边坐着,然后他蹲下去。


    “抬脚。”


    我有点懵,但还是下意识抬起脚。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的靴子脱了,轻轻放在床边。


    做完这些,他把我放倒在床上。


    我躺在那里,看着他直起身,脱了外袍,随手扔在架上。又脱了自己的靴子,放在我的旁边,两只靴子并排摆着。


    然后他躺上来,手臂伸过来,就要把我圈进怀里。


    我赶紧伸手抵住他胸口,小声说:“殿下,咱俩这样……是不是不太好啊?”


    他低头看我,烛光里,他眼底有一点浅浅的笑意。


    “哪里不好?”
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
    他没等我回答,手臂绕过我的手,把我圈进怀里。下巴抵在我发顶,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低低的:


    “本王觉得很好。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行吧,你高兴就好。


    我在他怀里缩了缩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他身上很暖,还有那股熟悉的、清冽的气息。


    我把手抬起来,也环住他的腰。
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我闷闷地叫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嗯?”


    “我想你了。”我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,“好多天没见到你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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