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的语气忽然变了。变得轻快,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。


    “不过没关系。建康那次没成,没关系。我们还有的是机会,对不对?”


    “陇西,陇西那次,也是我。”


    我浑身一僵。


    陇西!那场差点要了我的命的刺杀,果然也是他!


    “本来想,借世家的手,把你,还有萧家那个碍事的丫头,一起料理了。干干净净,多好。”


    “谁知……”他忽然咯咯笑起来。


    “谁知萧锦那丫头,居然替你挡了刀!啧啧,情深义重,真是感人肺腑啊。”


    “她要是当时死了,你会怎么样?会疯吧?嗯?我真是……迫不及待想看看你那副样子!”


    疯子!


    彻头彻尾的疯子!


    我气得浑身发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
    太子忽然停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然后,用一种更轻、更慢、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的语气,一字一句,慢慢地说:“这些事,你以为父皇不知道吗?”


    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
    “建康那支箭,他知道。陇西那场局,他也知道。”


    他在说什么?


    “你以为,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我?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由我在这个位置上,看着你一次次死里逃生,又一次次爬起来,变得更强?”
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我忽然明白了。


    太子在求死。


    他是在激怒杨广!他在逼杨广杀了自己!


    他被圈禁这么久,谋反又失败了,横竖是个死。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,他要死在杨广手里。


    他要让杨广背上“弑兄”的罪名,让史书上记一笔“晋王杀兄夺位”,让陛下心里永远扎着一根刺。


    他自己活不成,也要拉着杨广一起下地狱。


    这个疯子!


    不,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。我太了解杨广了,他可以不在乎太子,可以不在乎世家,可以不在乎天下人骂他心狠手辣、不择手段。


    但他在乎他的父皇。


    那是他的父亲,是他从小就拼了命想证明给他看的人。


    他十三岁入朝,十六岁从军。


    他太过耀眼,军功太盛,锋芒太利。于是便被“体恤”地调离中枢,被“磨砺”地派往边陲。


    江都十年,说是经营,何尝不是流放?他嘴上从不提,甚至表现得甘之如饴。


    可我知道。


    我知道他为什么后来推行新政那般激进,为什么对世家门阀下手那般狠绝。


    因为他心里憋着一股气,一股不被看见、不被信任、只能用绝对的“有用”和绝对的“功绩”来证明自己的、近乎偏执的气。


    他一次次被放逐到权力边缘,又一次次凭借军功挣扎回来。


    他心底最在意、也最怕的,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,究竟如何看待他这个‘太过能干’的儿子。


    太子这是诛心。


    是要把他这十年来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拼命、所有深夜独自咽下的委屈和不甘,全部扭曲成一场荒唐又残忍的笑话。


    是要把他心底最后那点关于“父慈子孝”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期盼,彻底碾碎。


    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!


    “闭嘴!!!”


    我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撞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!


    “砰——!”


    殿门洞开,昏暗的光线和飞扬的尘土一起涌出。我踉跄着冲进去,眼前一阵发黑,勉强稳住身体。


    殿内,太子杨勇站在御阶下。闻声转过头来看向我,脸上浮起一个夸张的、却似乎有些愉悦的诡异笑容。


    “哟,来了?”他挑了挑眉,“正好,正好看场好戏。”


    我的目光急急扫向殿中。


    杨广背对着我,站在大殿中央。


    他的背影死死绷着,肩背线条僵硬到极点。他手中果然握着我预知中的那把刀,刀尖垂地,可那紧绷的、微微颤抖的肩胛骨,却预示着下一秒可能就是石破天惊。


    “杨广!”我嘶声喊他,声音劈裂。


    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依不饶,继续着他最残忍的诛心:


    “因为父皇也想你死啊,我的好二弟。”


    “你住口!!!”我冲他大喊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。


    “他在胡说!杨广!他在骗你!陛下不是这样的!”


    杨广极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过头。


    那双眼睛,赤红,空洞。


    他看着我,却又好像没在看我,目光穿透了我,落在某处虚无的地方。


    “让他说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

    “不!”我冲到他面前,试图挡住他看向太子的视线,双手抓住他的手臂,用力摇晃。


    “杨广你清醒一点!你不要听他的!他在激你!他就是要你杀他!你杀了他就中了圈套了!”


    “让他说!”他猛地甩开我的手。


    力道大得让我踉跄后退,差点摔倒。


    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太子,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、痛苦,和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。


    太子笑了。


    笑得畅快淋漓,笑得心满意足,仿佛终于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这一刻。


    “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我?建康他知道,陇西他也知道!可他从来不动我,为什么?”


    太子往前踏了一步,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亢奋。


    “因为他也忌惮你啊,我的好弟弟!你太能干了,太得军心,太得某些人的望了!你就像一把太过锋利的刀,好用,但也容易伤主!”


    又一步。


    “他怕你!他防着你!他乐得看我们兄弟相争,他好坐收渔利!”


    又一步。


    “在他眼里,你从头到尾,就只是他手里最好用、也最需要提防的一把刀!”


    “不是这样的!”


    我再次扑上去,死死抓住杨广的衣襟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。


    我仰头看着他血色弥漫的眼睛,试图唤回他的理智。


    “杨广你看着我,你看看我!他在骗你,他在离间!陛下若真忌惮你,怎会给你兵权?怎会让你监国?你清醒一点!”


    可太子还在说。


    “他想用你这把刀,砍向那些不听话的世家,砍向那些尾大不掉的权贵!砍得他们人头滚滚,血流成河!”


    “杨广!别听了!别听了!他在骗你!”


    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

    是急的,是怕的。


    太子歪着头,笑容快意,“砍完了,刀就该收起来了!沾了太多血的刀,用着不放心,看着也碍眼,你说是不是?”


    杨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

    那双向来稳定、执掌生杀的手,此刻竟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。他眼底的赤红在翻涌,那层冰冷的平静正在碎裂,露出底下汹涌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。


    “他不信你!他从来都没信过你!”


    太子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,敲响在死寂的大殿。


    “你所有的出生入死,所有的浴血奋战,在他眼里,不过是在替他清扫障碍,不过是你这把刀该做的本分!”


    “杨广!!!”


    我一遍一遍地喊他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

    “我求你了!你别听他的!你看看我!我是萧锦!你看看我!”


    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。
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,仿佛有一丝微弱的、挣扎的清明划过。


    但很快,那清明就被更浓重的血色和疯狂吞没。他看着我,却又像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——看着那个高高在上、冰冷遥远的帝王身影。


    “怎么?被我说中了?恼羞成怒了?”


    太子张开双臂,脸上是殉道者般狂热而扭曲的笑容,声音充满了恶意的引诱和快感。


    “来啊!杀了我!用你的刀,像砍那些突厥蛮子,像砍那些不听话的叛臣一样,砍了我!证明给他看!证明给你自己看!”


    “然后你就背着‘弑兄’的罪名,坐上那个位置!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,你杨广的皇位是怎么来的!是踏着你亲哥哥的血,是靠着骨肉相残抢来的!”


    “让史官在史书上写!让百姓在茶余饭后骂!让你的儿子、孙子,世世代代都记得,他们的祖宗,他们的皇帝,是个杀兄的畜生!是个连亲哥哥都不放过的恶魔!”


    “动手啊!证明你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!”


    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唾沫横飞,面目狰狞:


    “一条连亲兄弟都能砍的,疯狗!”


    最后那两个字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杨广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,一直垂着的刀猛然抬起!


    刀身映着从高窗漏下的惨淡天光,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

    对准太子的脖颈。


    刀锋破空,带着凄厉的尖啸和毁灭一切的决绝!


    “杨广!!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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