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一部默片,只有画面,没有声音。


    我看见太子的嘴唇一张一合,看见杨广的背影越来越僵,看见他握刀的手,青筋暴起。


    他在说什么?


    到底在说什么?


    我拼命往前挤,想听清,想看明白——


    然后,杨广动了,他猛地拔刀!


    “铮!!!”


    那一瞬间,所有的声音都炸开了!


    长刀出鞘的龙吟,如此清晰,如此凄厉!就在耳边,就在眼前!


    刀锋映着惨淡的天光,冰冷,刺眼。


    他举起刀。


    刀锋,正对着太子的脖颈!


    画面到这里,如同被暴力撕扯的锦帛,瞬间碎裂、湮灭!


    “噗——!”


    我猛地向前一倾,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喷在桌面上。


    星星点点,触目惊心。


    天旋地转。


    眼前阵阵发黑,无数金星乱窜。耳朵里是尖锐的、持续的嗡鸣。


    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。


    “小姐?!小姐你怎么了?!”


    云枝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,她扑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

    我想说话。


    想让她快去,快去东宫拦住他。


    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字——“弑兄夺位”,此刻却有了清晰的影像。


    不,不能是那样。


    太子该死,可弑兄……那是把他推向“炀帝”之名的第一步。我见过那条路的尽头,骂名、鲜血、众叛亲离……我不能让他踏上去,那不该是他的结局!


    可喉咙被堵着,一个字也发不出。


    视线越来越模糊,云枝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、重叠。


    最终,被一片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。


    ........


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。


    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,不断下坠。偶尔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掠过,兵刃相交的锐响、太子那张扭曲狂笑的脸、还有那把高高举起、对准脖颈的刀!


    不!


    我猛地挣扎,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,骤然睁开了眼睛。


    眼前是熟悉的帐顶,身下是柔软的床褥。


    天光大亮。


    “小姐!你醒了!”云枝哭肿的眼睛立刻凑过来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吓死我了!你昏睡了一天一夜!怎么叫都叫不醒!”


    一天一夜……那就是说,现在是第三天下午了。


    我撑着想要坐起,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。


    脑子里依旧昏沉,但那个画面:东宫、举起的刀,却清晰得如同烙印。


    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我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

    “刚、刚刚秦侍卫来过!”云枝连忙说,“说乱子彻底平了,城里的火都灭了,逆党也抓得差不多了!他还说……说殿下没事,让你千万放心,好好休息!”


    我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。


    那个画面,还没有发生。至少在我昏迷前,还没有发生。


    秦义刚刚来过,乱子刚平……那就是说,事情可能就在此刻!就在东宫!


    我还赶得上!
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头,让我瞬间打了个寒颤,也榨出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。


    我猛地掀开被子,脚踩在地上,双腿一软,差点直接跪倒。


    云枝惊叫着扶住我。


    “小姐你要干什么?!你刚醒,还不能下床!”


    “让开!”我一把推开她,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,“备马!去东宫!现在!”


    “不行!外面还不安稳!你身子——”


    “备马!!”我厉声打断她。


    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云枝从未见过的厉色和决绝。


    她被我吓住,愣在原地。


    我不再管她,咬着牙,扶着墙,跌跌撞撞就往外冲。


    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上,眼前阵阵发黑,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。


    但我不能停。


   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!再快一点!


    一定要赶上!


    冲到院中,周大等人愕然看来。


    “小姐?!您这是?”


    “马!”我只吐出一个字,脚下不停,直往府门方向冲。


    周大脸色一变,本能地伸手想拦:“小姐!外面——”


    院门口正好拴着一匹马,不知道是谁的。我一把扯过缰绳,翻身上去。腹中又是一阵翻搅,眼前发黑。我死死咬住舌尖,剧痛换来一丝清明。


    一夹马腹,马儿嘶鸣着冲了出去。


    身后传来周大惊怒交加的声音:“小姐!!快追!!”


    第93章 东宫血


    风声灌进耳朵,把他的喊声扯得七零八落。我没有回头,只是伏低了身子,拼命抽打马鞭。


    街上,触目惊心。


    青石板路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、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。烧塌的房梁还在冒着缕缕黑烟,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倒塌的摊位,散落一地的货物,还有零星来不及清理的……


    随处可见披甲执锐的兵士在巡逻、清理。看见我单骑疾驰,有人想拦,有人呼喝。


    我什么也顾不上了。


    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,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

    脑子里反反复复,只有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。


    他举起了刀,对准了太子的脖颈。


    快一点!再快一点!一定要赶上!


    东宫那朱红的、紧闭的宫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

    门前有重兵把守,看甲胄制式,是杨广的护卫。


    我猛勒缰绳,马儿嘶鸣着停下。我几乎是滚下马背,脚一软,跪倒在地,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,钻心地疼。


    “什么人?!”


    守门兵士厉喝,长枪交叉挡在身前。


    我撑着站起身,还未开口,宫门内一人快步走出。


    是秦义。


    他看见我,整个人懵住了。


    “姑、姑娘?!您怎么……?”他声音都变了调,目光急扫过我苍白如纸的脸和狼狈的模样,眼中闪过巨大的震惊。


    “他在哪儿?!”我打断他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

    秦义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,最终,侧身让开了路。
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在正殿,姑娘,您……”


    我没等他说完,用尽全身力气,跌跌撞撞就朝里冲去。


    穿过空旷死寂的前庭,穿过不见人踪的回廊,冲过那条幽深得仿佛通往地狱的宫道。


    正殿那两扇沉重的殿门,虚掩着,漏出一线昏暗的光。


    我刹住脚步,扶着冰冷的廊柱,大口喘息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心跳如雷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

    然后,我听到了太子的声音,从门缝里清晰地传出来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猫戏老鼠般的温和:


    “二弟,你还记得建康吗?”


    建康城,陈国都城。


    “那年你十八岁,第一次挂帅,你站在城楼下,指着南朝宫阙,说迟早要踏平它……我就在城头,远远看着你。”
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享受某种隐秘的快感。


    “那支箭,射向你心口那支,是我让人放的。那些‘意外’出现的杀手,也是我的人。”


    建康!那支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冷箭!那些如跗骨之蛆的追杀!


    尽管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这恶毒的承认,我依旧觉得脑子像被重锤击中。


    杨广……那是他的亲弟弟啊!


    太子停顿了一下,似乎很享受这揭露真相的时刻,然后,是更加癫狂、恶毒的笑声:


    “可惜啊,可惜……偏了半寸,就差那么半寸!”他语气陡然拔高,充满了扭曲的恨意。


    门内是死一般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
    然后,杨广开口了,“就为了这个?”


    “就为了这个?!”


    太子的声音充满了被轻视的暴怒和积压已久的怨毒,“这还不够吗?!我的好二弟!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傻?!”


    “从小到大!从小到大!你什么都比我强!武艺、谋略、骑射、甚至背书!那些老东西嘴里夸的是你,父皇母后眼里看到的也是你!我呢?!我才是嫡长子!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!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尖利,扎进耳膜。


    “可我只能看着!看着你像一轮烈日,抢走所有的光芒!”


    “看着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,一点点落到你手里!所有人的目光!所有的机会!甚至……父皇那所剩无几的期许!”


    我听得浑身发冷,血液都像是要冻结。


    以前我一直觉得,太子就是个草包。爱美色,爱金钱,奢靡无度,蠢得被人当枪使。朝堂上那些人提起他,摇头的多,害怕的少。


    可从没想过,那张草包。皮囊底下,藏着这么深、这么扭曲的东西。


    不是蠢。


    是嫉恨到发了疯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