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

    我试着又抽了抽手,没成功。他睡得很沉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
    我小心地、一点一点伏在床沿,脸贴着自己被他圈住的手臂。


    他的体温透过衣袖传来,暖烘烘的,呼吸声就在耳边,平稳得很。


    烛火跳动着,光线朦胧。


    困意涌上来,最后我也撑不住,闭上了眼。
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的,感觉自己飘了起来。不对,不是飘,是被人抱了起来。


    很稳,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。


    我想睁眼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想说话,喉咙里只溢出含糊的一声。


    “……嗯……”


    有低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。


    “睡吧。”是杨广的声音。


    我费力地撩开一线眼皮,烛光朦胧里,看见他的下巴,和微微弯起的嘴角。


    然后身子落进一处柔软温暖的地方,是床榻。


    被子盖上来,带着他身上的气息。


    我想说什么,困意却铺天盖地涌来,彻底把我卷了进去。


    迷糊间,感觉身边的床榻微微一沉。一只手臂从身后轻轻环过来,把我带进一个怀里,很暖,我下意识的又往那个怀里靠紧了些。


    再醒过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

    阳光透过窗棂,在帐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
    我愣愣地盯着帐顶,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回笼,我趴在床边睡着了,然后……他醒了,把我抱上了床。


    我扭头。


    身侧是空的,被褥平整,枕头上连个凹痕都没有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
    可昨晚那个怀抱太真实了,真实到我甚至记得他胸口传来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

    我撑着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,我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裳,但外头的袄子被脱了,整整齐齐搭在床边的架子上,鞋子并排摆在脚踏旁。


    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云枝端着水盆进来。


    “醒啦?”她笑眯眯的,“殿下走的时候让我别吵你,说你昨晚累着了。”


    ……累着了?


    这三个字从云枝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?


    “……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

    “天刚亮就走了。”


    云枝把水盆放下,凑过来,一脸八卦,“小姐,老实交代,昨晚怎么回事?我就睡个觉的功夫,殿下怎么又跑你屋里过夜啦?”
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
    怎么说?


    说他头疼,我给他按了按?


    说他按着按着睡着了,我被他攥着手动不了?


    说他半夜醒了,把我抱上床,然后我俩就这么睡了一夜,啥也没干?


    这话说出来,我自己都不信。


    ......虽然事实真的是这样。


    云枝看我支支吾吾不说话,忽然收起那副八卦脸,话锋一转,语气也难得的正经起来:“不过小姐我跟你说,”她双手比了个叉,“就算你和殿下两情相悦,婚前,也不行哦!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如果殿下忍不住了,你也不能从了他!”她盯着我,“你得拒绝,知道吧?拒绝!”


    “你才忍不住呢!!”我一枕头砸过去。


    云枝一把接住,又笑了起来:“反正我提醒过你了啊,到时候可别怪我没说!”


    我瞪她一眼,懒得再理,目光落在床头矮几上,那里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。


    我伸手拿过来,展开。


    是他惯常的笔迹,墨迹早已干透。


    锦儿:


    今日无论听到什么消息,都别出府。


    在这儿等我。


    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


    按时间算,陛下即将抵达仁寿宫,山雨欲来,应该就是这两天了。


    一上午,风平浪静。


    我和往常一样,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书,跟云枝聊天。


    中午张伯来送饭,四菜一汤,摆得整整齐齐。他布菜的动作依旧从容。


    “姑娘,殿下早上走的时候说,让您今日安心在院里歇着,无需忧心外头的事儿。”


    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

    下午,还是安静。


    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

    我放下书,在院子里走了几圈。竹子还是那些竹子,风吹过,沙沙地响。


    一切都很正常。


    天黑了,他没回来。


    我靠在窗边,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。马蹄声偶尔经过,但都不是往这边来的。开门声,脚步声,说话声,什么都没有。


    云枝端着灯进来,小声问:“小姐,要不先歇着?”


    “你先睡吧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她看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把灯放在桌上,轻轻退出去。


    窗纸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下去,桌上的烛火跳动着,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

    打更声传来。


    一更、二更、三更......他还是没回来。


    我趴在桌上,盯着那盏灯。烛泪一滴一滴流下来,凝成一小堆。


    不知什么时候,我慢慢睡着了。


    我是被声音惊醒的。


    很远,闷闷的,像是从城东那边传过来的。


    我猛地坐起来。天还没亮,屋里还是黑的。窗外有火光,把窗纸映得发红。


    又是一阵闷响,这次更近了。


    我推开门。


    院子里站着周大。他背对着我,面朝院门的方向,身形绷得很紧。听见动静,他回过头,“小姐,外面冷,您进去吧。”
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我问。
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息:“……东边,可能是城门方向。”


    我没进去,就站在门口。


    远处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,是喊杀声。还有火光,不止一处,东边、西边,都有火光冲天而起,把半边天映得发红。


    风里飘来一股焦糊味。


    云枝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身边,脸色发白:“小姐……”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不知道是安慰她,还是安慰自己。


    那一夜,我就站在院子里。


    喊杀声时远时近,火光时明时暗。有杂沓的脚步声从府墙外跑过,有马嘶鸣,有人在喊什么。但那些声音都被挡在了外面。


    秦义来过几次。


    第一次,他浑身是汗,语速很快:“城外有乱军靠近,被裴将军堵住了。城内多处起火,正在扑。姑娘别慌,都在掌握之中。”


    “他怎么样?”我问。


    秦义回道:“殿下无事。”


    第二次,天快亮了。他脸上多了道口子,但眼睛是亮的:“城外溃了!我们正在清剿坊间乱子,城东的火扑下去了,城西也控住了。”


    “他呢?”我又问。


    秦义垂下眼:“殿下……还在善后。”


    天边渐渐亮了起来。


    喊杀声小了,火光淡了,可他也一直没回来。


    第二天,他还没回来。


    一上午,我坐在廊下,看着院门的方向,周大他们还在守着。


    云枝端来早饭,又端走。午饭,又端走。


    我吃不下。


    脑子里全是那些声音。喊杀声,惨叫声,火焰吞噬木头的声音。


    明明一切都很顺利,明明秦义说控制住了,可我心里为什么还会这么不安?


    到了下午,那种不安突然变得具体而强烈。


    不是空穴来风的害怕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在心口的憋闷,像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,或者即将发生。


    心尖上像悬着一根细针,时不时就刺一下,刺得人坐立难安。


    我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步子越来越快。


    云枝在旁边看着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你没事吧?”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我笑笑。可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,几乎要冲破胸口。
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那个很久没用过的能力。


    主动预知。


    上次用,是金城县救陈母,之后我整整昏睡了九个时辰。


    后来日子相对安稳,我便刻意将它封存了。


    可现在……


    我去了杨广的书房,拿了一方他常用的砚台。


    回到屋子,关上门,在桌前坐下,双手捧着那方砚台,闭上眼睛。


    很费力。


    像有什么东西在挡着,在推拒。我使劲往前挤,往前冲——


    第一层,是模糊的。


    只能看见东宫的轮廓。


    高高的穹顶,惨白的天光从窗棂漏下来。像隔着一层纱,什么都看不真切。


    我使劲往前。


    第二层,越来越清晰了。


    杨广站在大殿中央,背对着我。玄色衣袍,背影挺拔,却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,蓄满了某种即将爆裂的张力。


    他对面,站着太子。


    太子穿着一身皱巴巴、污秽不堪的明黄衣袍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、诡异的笑容。他的嘴唇在动,说着什么,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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