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仁寿宫那边已经安排好了,宇文成都带了五千护卫,早几天就已经秘密抵达。他们扮成禁军、杂役、宫人,现在已经把仁寿宫围成了铁桶。”


    “他动不了陛下。”


    “等太子在长安动了手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全都浮出水面,本王就能把他们,”他顿了顿,吐出四个字,轻,却重若千钧。


    “一网打尽。”


    他看向老贺,目光坦然,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:“如此一来,陛下才能真正高枕无忧。大隋的江山,也才能真正稳下来。”


    老贺盯着他看了很久,也沉默了很久。


    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
    杨广这一番话,句句在理,字字都是为了陛下,为了江山。可剥开这层外衣,底下露出来的,又何尝不是为了他自己?


    太子现在只是被圈禁,还没被废。


    可谋反,弑父,这两个罪名一旦坐实,那就是万劫不复。别说太子之位,甚至性命都可能保不住。


    这是一场豪赌。


    赌注是陛下的安危,是长安的安稳,也是……无数人的性命。


    但我也知道,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

    杨广今晚坐在这里,把这些摊开来告诉我们,就说明这件事他已经干了,箭在弦上。


    他来,不是商量,是知会。


    他告诉我们,是因为我们已经被卷进去了,他需要贺家帮忙,或者至少,需要贺伯伯不拦着。
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老贺开口了,声音很沉。


    “殿下今天来,不只是告诉老夫这些的吧?”


    杨广点了点头,没有半点被看穿的窘迫,反而有种“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”的平静。


    “太子会对锦儿下手。”他转头,看向我,“抓住她,用来威胁本王,也威胁贺公您。”


    我:……???


    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呢???


    也是。


    在太子的视角看,抓到我,就算杨广不就范,老贺也得倒戈。


    贺弼的养女,晋王的心上人。


    一箭双雕,多好的靶子。


    老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,额角的青筋都在跳。


    “所以,”杨广继续说,他的声音里有种近乎偏执的确定。


    “本王希望把她带走,放在晋王府,集中人手护着。”


    带走?


    我下意识扭头看老贺。


    他在说什么疯话?


    这不就是说贺家护不住我?只有你晋王才能护住我?


    当着人家养父的面说这种话,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命长???


    老贺没说话。


    他的手从桌上收回来,撑在膝盖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,敲得很慢,很重。那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音,在死寂的书房里,格外清晰,也格外压抑。
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声,还有烛火不安分跳动的声音。


    过了很久,老贺才重新开口。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,老夫养了她六年。”


    “从她十岁那年,跟着我来长安,到现在。”


    老贺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缓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下一下,钉进空气里,“她叫老夫一声贺伯伯,老夫就把她当亲闺女养。”


    杨广没说话,只是很慢、很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你现在跟老夫说,要把她带走。”


    老贺的目光从杨广脸上移开,落在我身上。


    那目光里有不舍、担忧、挣扎,还有一点我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、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决断前的痛苦。


    “殿下可知道,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

    他问,问的是杨广,眼睛却看着我。


    杨广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,也更沉,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:“本王知道。”


    他看着老贺,目光坦荡:


    “本王知道贺公把她当亲女儿,本王也知道,这话说出来,贺公会怎么想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继续说,语速更慢,字字清晰:


    “但贺公,太子动手那天,贺府会是目标,晋王府也会是目标。”


    “分在两处,两边都要人手,力量就散了。放在一处,拧成一股绳,反而更好守,也更能护她周全。”


    老贺的手指还在敲,一下,一下,力道却轻了些,像是在权衡,在挣扎。


    “本王不是要把锦儿从贺公身边带走。”


    杨广的声音缓下来,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,近乎恳切的意味。


    “本王是把她放在离贺公最近、也最安全的地方。晋王府与贺府不过隔了两条街,贺公随时可以来看。您信得过的人,也可以跟着一起去。”


    老贺敲击的手指,停了。


    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确认。


    然后,他长长地、长长地,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“丫头,”


    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眼圈好像有点红,但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、贺弼式的表情,“你怎么想?”


    我怎么想?


    我想说我不走,想说我能保护自己,我学了这么久功夫,不是白学的。想说那些电视剧里,女主被男主带走“保护”起来,最后往往都是添乱、拖后腿,甚至成为软肋。


    可话到了嘴边,看着老贺通红的眼圈,看着杨广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、压着惊涛骇浪的沉静,看着贺璟紧抿的嘴唇。


    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

    他们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。


    他们是在用眼神,用沉默,用这满屋凝重的空气告诉我:这件事,牵扯太大,水太深,已经由不得我“怎么想”了。


    我的意愿,在这盘以江山为注的棋局里,轻如尘埃。


    我低下头,避开老贺的目光,也避开杨广的注视。


    “……贺伯伯做主。”


    老贺又沉默了。


    这一次,沉默得更久。


    久到桌上的烛火“啪”地又爆开一个灯花,火光猛地一跳,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


    然后,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,抬起手,重重地、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我抬起头看他。


    他看着我,眼睛红得更明显了,但脸上那副硬邦邦的表情没变,甚至努力想挤出一个笑,却只让嘴角的皱纹更深了。
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,“这小子要是护不住你,老夫提刀去找他。”


    杨广站了起来。


    他走到老贺面前,撩起衣袍下摆,没有半分犹豫,朝着老贺,深深、深深地,行了一礼。


    那一礼,躬得很低,时间很长。


    然后他直起身,一字一句道,“本王若护不住她,不用贺公来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,那一眼,重得让我心尖发颤。


    “本王提头来见。”


    老贺摆了摆手,没再看我们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,像是要看穿这片黑暗,看清这长安城底下正在翻涌的暗流。


    杨广转过身,目光越过我,看向一直沉默的贺璟。


    “贺将军,学堂那边,这几天就暂且歇了吧。”


    “本王已同裴公交代过,裴姑娘就留在府里,不要出门。”


    是了,抓住裴秀,就可以拿捏裴仁基的软肋。跟抓住我威胁老贺是一样的道理。


    这些老臣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被盯上了。


    “独孤郡主那头,”杨广继续道,语气平静无波。


    “她是独孤家的小姐,太子就算有心思,也不会明着动她。但以防万一,本王也安排了人,就在郡王府外盯着,不会让她出事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贺璟脸上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衡量,最后沉淀为某种心照不宣的托付。


    “至于学堂那些寻常百姓,那些妇人、孩子。”


    “殿下放心。”


    贺璟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,不高不低,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浮动的焦虑。


    “那些人,我来护着。”


    他只说了这七个字。


    没有承诺,没有保证,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。可书房里凝重的空气,却仿佛随着这句话,微微松动了一线。


    杨广看着他,看了两息,然后,很轻地点了下头。


    那是男人之间,无需多言的托付。


    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三个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
    老贺把他养了六年的闺女,押在了晋王这条船上。这意味着太子一旦动手,贺家军也会跟着动,整个贺家,都会被卷进这场风暴里。


    贺璟接了另一份担子,那些寻常百姓,那些妇人孩子,他来护着。


    杨广呢?


    他要护陛下,要护长安,要护这盘他亲手布下的棋局。这些之外,他还要拿命做保,护住我。


    而我……我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。


    我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着被保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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