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一片狼藉。


    碎木片,散落的纸页,翻倒的桌椅。孩子们还在哭,妇人们惊魂未定,互相抱着发抖。


    我跑到贺璟面前。


    “阿兄!”


    “伤了没?”我问,伸手想去碰,被他侧身避开了。


    “……没事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
    可我看得很清楚,他那只手臂在抖。木棍砸下来的那一下,是真砸实了。


    明月站在他身后,脸色比刚才还白。


    她嘴唇动了好几下,才发出声音,又轻又抖:“……世兄。”


    贺璟转过身,看着她。


    她站在那儿,眼圈红红的,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,硬撑着没掉下来。


    贺璟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别怕。”


    这话一落,明月的眼泪却掉下来了。


    贺璟看着她掉泪,好像有点慌,也有点无措,他慢慢往前挪了半步,伸出手,轻轻地落在明月肩上。


    拍了一下,又拍了一下,笨拙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

    我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


    贺璟的手还落在明月肩上,没挪开,他大概自己也忘了收回去。


    我忽然觉得,刚才那些砸碎的课桌、散落的纸页,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。


    转身去安抚那些还在哭的孩子。


    身后传来裴秀的声音,又气又急,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:


    “这帮人什么来头!让我抓着非扒了他们的皮!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第二天下朝后,贺璟带了几个贺家军的老兵来学堂。


    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,腰板挺得笔直,往门口一站,不说话,那股行伍里的煞气就透出来。


    “以后他们在学堂守着,不会再出事。”贺璟的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起伏,


    我点点头,想说点什么,他已经转身走了。


    明月站在旁边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眼圈还是有点红红的。


    有这些老兵守着,学堂没再有人闹事,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,晃晃悠悠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。


    果然,接下来的几天,处处透着不对劲。


    先是朝堂上。


    那天老贺回来,脸黑得像锅底,一句话没说,钻进书房半天没出来。


    后来我才知道,有人弹劾老贺仗着军功在军中培植亲信,意图不轨,还捎带上了我。


    说我“一介女流,牝鸡司晨,与晋王过从甚密。”。


    这都是些老生常谈,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

    但这次有新鲜的。


    说我“与突厥可汗往来密切,收受重礼,私相授受,有通敌之嫌”。


    妈的,你才通敌。


    你全家都通敌。


    裴秀那边也没消停。


    她咬牙切齿地跟我说,有人弹劾她爹裴仁基结党营私,还有她“一介女流,整日抛头露面,不成体统。”


    “结党?”裴秀气得在学堂里来回踱步,袖子都甩起来了。


    “我爹天天在家骂这个骂那个,跟谁结党?!还说我抛头露面,我抛他祖宗的露面!”


    明月赶紧拽她袖子,让她小声点。


    裴秀瞪她一眼,嗓门半点没降:“我凭什么小声?我裴秀行得正坐得直,有本事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!”


    先是贺家,再是裴家。


    下一个是谁?


    裴秀骂完一圈,忽然停下脚步,扭头看我:“对了,那憨子呢?好几天没见了。”
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宇文成都。


    那憨子往常三天两头往学堂跑,这几天连影子都没见。


    “没见着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裴秀皱了皱眉,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表情:“不会出事了吧?”


    裴文若后来来了一趟。


    他站在廊下,脸色比平时沉一些,说宇文成都被晋王殿下调去办差了。

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没说。”


    “办什么差?”


    “也没说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只让咱们别担心。”


    别担心。


    这三个字听着,就更让人担心了。


    杨广也没露面。


    往常再怎么忙,隔三差五总有消息。要么是秦义来取汤,要么是让人捎句话,“殿下问姑娘安”。


    这几天,什么都没了,连秦义都不见人影。


    我问贺璟,贺璟只说兵部最近忙,多的也不清楚。


    忙什么?我没再问。


    但那天在晋王府,杨广说的话,又一点一点浮上来:太子不会甘心,北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

    他要动手了吗?还是,已经动了?


    又过了几天,我从学堂回来,刚踏进前厅,就被老贺身边的老仆叫住了。


    “小姐,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。”


    我点点头,放下手里的东西,跟着他往书房走。


    推开门的瞬间,我愣住了。


    老贺坐在主位上,面色沉凝,手里攥着一杯茶,半天没喝。贺璟站在他身侧,眉头微蹙,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卷舆图上。


    而屋里,还有一个人,是很久不见的杨广。


    他就坐在客位上,月白常服,玉簪束发,脸上干干净净的,那天决斗留下的青紫,此刻一点都看不出来了。


    可他眼底很沉、像压着什么东西,比任何伤口都扎眼。


    屋里点着灯,烛火跳动着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

    我推门进去的瞬间,三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锦儿,关门。”老贺说。


    我反手把门关上,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
    我走过去,站在老贺旁边。


    杨广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重新落回老贺脸上。


    “明日一早,陛下会启程,前往仁寿宫休养。”他开口。


    我点点头。


    陛下每年秋冬都会去仁寿宫待上一阵子,算是惯例。宫里前几日就在准备车驾了,这我知道,有什么特殊的吗?


    “陛下走前,将监国之任交给本王。”杨广说。


    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。


    监国。


    这两个字落下来,沉甸甸的。意味着陛下不在的这段日子,长安城里他说了算。也意味着,所有的明枪暗箭,都会冲着他来。


    “太子被圈了这么久,不会甘休。”


    杨广继续道,“北境那些逃掉的旧部,一直在暗处等着。禁军里、世家里他的人,都没死心。”


    果然,我心里那点不踏实终于落了地。


    “本王收到消息,”


    杨广顿了顿,目光扫过老贺,又落回我脸上,一字一句砸下来,“太子会借此机会,动手。”


    老贺攥着茶杯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:“动什么手?”


    杨广看着他,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一片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

    “杀陛下。”


    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
    老贺猛地坐直了身子,手里的茶杯“哐”一声磕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几滴:“你说什么?!”


    杨广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,冷静得可怕:“太子失德,通敌的铁证也摆在那里,储君之位迟早会废,为今之计只有一条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一不做,二不休。杀陛下,夺位。”


    老贺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着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疯了……他疯了……”


    杨广继续说下去:“仁寿宫防卫不比皇宫,杀了陛下,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到时候陛下的遗诏上写了什么,废不废太子,还重要吗?”


    “同时,他在长安也会动手。杀本王,杀裴家的人、贺家的人,杀所有反他的人。”


    “然后他可以说,晋王弑父,孤已诛之,替父报仇。”


    话落,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。


    好家伙,这狗太子玩儿这么大?直接弑父夺位?


    老贺放在膝上的手,攥成了拳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


    “那还等什么?!上报陛下,让陛下别去了!”


    杨广看着他,没动。


    昏黄的烛光里,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。


    “太子存着这个心思,这次不动,下次也会动。”


    杨广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,“与其压下去,不如让他动。”


    老贺的眉头死死拧紧,几乎打成一个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他动了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跟着动。”杨广的语速很慢,确保每一个字都砸进人心里。


    “禁军里谁是他的人,皇城里谁给他递消息,世家里谁在暗中支持他。这些人,平日揪不出来。”


    “只有他动了,这些人才会露头。”


    杨广继续说,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布置一场精密到毫厘的棋局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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