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我应了一声。下午哭多了,现在声音还有点哑,还有点累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贺弼打量着我,眉头微挑,“无精打采的,摩诃那小子明天就走,你不该高兴吗?”
我走到桌边坐下,接过贺璟递过来的碗筷,扒拉了一口饭。
“高兴。”我说,“高兴死了,终于走了。”
贺弼看我一眼,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我碗里:“多吃点,看你这样子,跟打了一场仗似的。”
我差点被饭噎住。
可不是打了一场仗么。
还是真刀真枪、拳拳到肉那种。
贺璟照旧不说话,只是时不时往我碗里添青菜,生怕我又光吃肉不吃菜。
吃完饭,我放下碗筷,抱着那只胖成球的波斯猫,爬上了屋顶。
风有点凉。
那团雪白的毛球窝在我怀里,比之前又胖了一圈,沉甸甸的,暖烘烘的,像个移动的小火炉。
我低头戳了戳它的脑袋,“你天天吃了睡睡了吃,倒是活得比我舒坦。”
猫“喵”了一声,往我怀里拱了拱。
远处,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星星点点,连成一片。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和凉意。
旁边传来极轻的“咯”一声。
是贺璟。
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递过来。
“风大。”
我接过来,披在身上。
他坐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看着远处那片灯火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:“晋王怎么样了?”
我抱着猫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……就那样呗。”我声音闷闷的,“一身伤,纯疯子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贺璟又开口:
“之前听军中的老将军说过,他守北境的时候,有一次受了重伤,瞒着所有人,硬撑了三天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个人,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”
贺璟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上,声音很轻:
“晋王殿下,心思深,想得远。”
“但对你,是真的。”
我扭头看他。
月光下,他的侧脸还是那副样子,平平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,没看我。
我脑子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刚来贺府的时候。他站在回廊下,面无表情地说“西厢已收拾出来了”。
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个面瘫的兄长。后来才知道,他那张脸下面,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关心。
“阿兄。”我轻轻叫了一声。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我好幸福。”我声音还是有点哑,“有你和贺伯伯,我好幸福。”
他愣了一下,很短,就一瞬。然后他别开视线,又看向远处。
夜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更深露重的凉意。过了几息,他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然后站起来,拍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早点睡。”
我点点头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檐下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带我去屋顶看星星的时候。
那时候我还小,也不会轻功,他拽着我的手,慢慢给我拉上去。
现在我长大了,能自己爬上屋顶了,他也还在。
真好。
我低头戳了戳猫的脑袋,小声说:“走,回去睡觉。”
第91章 要出事儿
次日,便民学堂。
我刚迈进院子,裴秀就跟踩了弹簧似的冲过来。
“六妹!!!”
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她已经一把抓住我胳膊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快快快!昨天后来怎么样了?!我被我哥捂着嘴拖走了,什么都没看见!急死我了!”
明月本来在整理簿子,听见动静也抬起头,耳朵明显竖起来了。
“……没怎么样。”我试图挣开她的手。
“没怎么样?”裴秀瞪大眼睛,“晋王殿下当着那么多人面亲你,这叫没怎么样?!”
我脸腾地热了:“你小点声!”
“我为什么要小声?”她理直气壮,“又不是我被人亲!”
明月在旁边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声,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。
裴秀立刻调转枪口:“明月你笑什么笑?昨天你躲什么躲?多好的戏你不看,背过身去干嘛?”
明月脸也红了:“我、我那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裴秀不依不饶,“我跟你说,这种场面一辈子看不了几回,你还不珍惜!”
我实在听不下去了:“你别说了!”
“我为什么不说?”裴秀一脸无辜,“我就是好奇嘛,被亲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
我被她问得脑子一热,脱口而出:“你自己找个人亲一下不就知道了!”
裴秀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滴溜溜转,先看看我,又看看明月,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我上哪找人?”她故意拖长了调子,“哦,明月倒是有人。”
明月整个人僵住,脸瞬间红到耳根。
裴秀还在继续,一脸真诚地分析:“但我觉得贺木头应该不会亲人,他那张脸,跟冻了三年似的,估计亲上去也是凉的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明月:“……”
裴秀又看看我,一脸无辜地补刀:
“不像晋王,一看就……嗯……经验丰富。”
我脸上的血“轰”一下全涌上来了。
“裴秀!!!”
她嘿嘿一笑,转身就跑。
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明月,两个人红着脸站在那儿,谁也不好意思看谁。
过了好一会儿,明月小声说:“……她这张嘴。”
我接上:“……早晚被人打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我们同时抬头,贺璟站在那儿,不知道听了多久。
明月脸又红了。
贺璟看了她一眼,又看看我,沉默了两秒,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。
我:“……”
明月:“……”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然后裴秀的声音从墙角飘过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:“我没说错吧?贺木头。”
明月捡起一颗石子朝她扔过去。
裴秀一闪,石子砸在墙上,啪的一声,她笑得更欢了。
便民学堂的下午,原本平静得像一潭温水。
识字班的孩子们跟着陈老夫子念《千字文》,声音参差不齐,嗡嗡嗡的。西厢房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间或传来周账房慢悠悠的“错了,重来”。后院有妇人们在练防身术,呼喝声偶尔飘过来。
我蹲在廊下,帮学生调一个动作的发力点。
裴秀在旁边啃苹果,嘎嘣脆。明月坐在台阶上翻簿子,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安静得像幅画。
然后声音就来了。
不是正常的脚步声,是杂乱的、急促的、带着恶意的。
我一抬头,院门口涌进来七八个人。
粗布短褐,脸生得很,一看就不是来听课的。打头的那个三角眼,手里拎着根齐眉棍,一进门就四处乱瞄。
“就是这儿?”他问身后的人。
“对。”一个尖嘴猴腮的点头,“就这儿,教人认字算账的那个。”
三角眼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识字?算账?挺好,老子今天也来学学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一挥。
身后那些人立刻冲进来,见东西就砸。
凳子飞起来,砸在墙上,咔嚓断了腿。课桌被掀翻,纸笔散落一地。西厢房的算盘珠子被人一脚踩碎,噼里啪啦响得像哭。
“你们干什么!”裴秀腾地站起来,苹果往地上一摔,就往上冲。
可那些人动作太快,太熟练,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。
学武的女孩们尖叫着往我身后躲,识字班的孩子们吓得哭起来,陈老夫子挡在他们前面,被一个混混推了个趔趄。
混乱中,我听见明月喊了一声。
我扭头。
一个混混正朝她冲过去,手里挥着根木棍。
那一瞬间,我看见明月的脸。惨白惨白的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她下意识往后退,可身后是墙,退无可退。
木棍抡起来了。
我离得太远,根本来不及。
然后,一道影子从旁边冲出来。
是贺璟。
他刚才买完笔墨回来,就那么横插进来,挡在明月前面。
木棍砸在他手臂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贺璟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反手一抓,直接把那个混混的手腕拧住,往外一推。那人踉跄着倒退几步,撞翻了后面的人。
我和裴秀也冲了上去。
有贺璟在,那几个混混根本不是对手。他一脚踹飞一个,我顺手抄起根断掉的桌腿抡过去,裴秀一拳砸在那个尖嘴猴腮的脸上。
三角眼一看不对劲,吼了一声“撤”,几个人连滚带爬从后门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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