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成都挠着头憨笑,用力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摩诃送我们到四方馆门口,他脸上的青紫比杨广还多。


    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卷起几片落叶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看我扶着杨广的手,看我哭红的眼睛,看我脸上狼狈的、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。


    眼神里有太多东西,释然,遗憾,不舍。


    然后,他咧嘴笑了笑,牵动了脸上的伤,显得有些滑稽,却又无比真诚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,本汗会永远在草原等你。”


    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
    他以为他只是在跟我告别,说一句真心的期盼。


    可我知道,如果历史不改,二十多年后,他真的会等到。


    可是此刻,我低头看着自己扶着的那只手臂。


    那手臂上有伤,滚烫的,带着搏斗后的余温。


    我旁边这个人,满身是伤,脸色苍白,还偏要站得笔直,一副“本王没事”的死样子。


    那些还未发生的未来,此刻再也没有力气钻进我心里。


    我的眼里心里,只有旁边这个人。


    这个疯子——


    杨广。


    秦义在不远处牵着马车等我们,目光落在杨广脸上时,停了足足三息。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,破天荒地出现了类似于“愣住”的东西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目光在杨广嘴角的伤口、眼角的淤青、还有那身破烂的衣服上扫了好几圈,最后就憋出一句:


    “……殿下。”


    就两个字。


    可那语气里分明写着:您到底是去吃饭还是去打仗了?


    我把杨广扶进车厢。


    他靠坐在车壁上,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笑。


    我瞪他,“你笑什么?”


    他看着我,那目光软得不像话,带着一点餍足,一点得意,还有一点……我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

    “看锦儿为本王担心,开心。”


    我气得肺管子疼,“开心?!你这一身伤,你跟我说开心?!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居然认真地点点头,“值得。”


    “疯子!”


    我又骂他,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软下来。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,我拼命忍着,不让它掉下来。


    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那手掌还是那么烫,带着薄茧的指腹,慢慢摩挲着我的手背。


    晋王府到了。


    秦义把我们送到一处暖阁,然后飞快地退下了,临走时还带上了门。


    暖阁里烧着炭盆,暖融融的。


    我把药箱往桌上一放,转过身,叉着腰,凶巴巴地盯着他:“衣服脱了。”
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抬手,慢慢解开那件破烂不堪的中衣。


    衣料从肩上滑落。


    日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,把那满身的伤照得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一点一点往他伤处涂药。


    手控制不住的在抖。


    他一声不吭,就那么看着我。


    药汁涂到那片最重的瘀伤时,他的呼吸顿了一瞬。但他没躲,也没出声。


    上完了药,我的指尖划过他的胸口,忽然碰到了什么。


    那道疤。


    十年前的疤。平陈之后,在建康江边,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那道疤。


    它就在那里,横亘在他心口偏上的位置,颜色已经很淡了,但在这日光下,还是能看出当初那一箭有多深、多狠。


    我的手指停在那里。轻轻地抚摸了上去。


    那道疤微微凸起,比周围的皮肤粗糙一点。指尖划过的时候,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脏的跳动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

    “当时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很哑,“一定很疼吧。”
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我抬起头看他,他眼里有很深的、我看不懂的东西,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脆弱。


    这个人,从来不让人看见他的脆弱。


    可我看见了。


    此刻,我好像看见了,那个十八岁的少年,在建康城挨了那一箭,血流了一地,然后爬起来,继续往前走,一走就是十年。


    我低下头,颤抖着唇,吻了上去。


    吻在那道十年前的旧疤上。


    很轻,很慢。


    像在描摹,像在确认,像在用自己的温度,去暖那道已经冰冷的伤口。


    他浑身一僵。


    我听见他很短、很轻地吸了口气,像是某种坚硬的、尘封已久的东西,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烫出了一丝裂痕。


    他的手抬起来,轻轻覆在我的发顶。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抚摸着,像是安抚。


    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

    为今天这一身伤,为十年前那一箭。


    为这个疯子,从不让人看见他的脆弱,却总是一次又一次,把自己置于刀锋之下。


    “别哭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低低的,带着一点沙哑。


    “本王不疼。”


    我埋在他胸口,没说话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他皮肤上,烫烫的。


    暖阁里很静,只有炭盆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,和窗外隐约的风声。


    过了很久,我才闷闷地开口:“……今天那场架,真的非打不可吗?”


    他没立刻回答,我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,像是在想怎么开口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:“锦儿觉得,摩诃今天为什么要当众向你求亲?”
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说他喜欢我。”我小声说,声音还带着鼻音,“想娶我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这话是真的。”


    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

    “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,想求娶你也是真的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但他今天那番话,不止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

    我愣住了,什么意思?


    “摩诃来长安这些日子,明面上恭敬,暗地里一直在试探。”


    他缓缓说,“试探大隋的底线,试探本王的底线,也试探……他回去之后,该怎么在草原上立足。”


    “沙苾死了,他收编了那三万人,在突厥的威望正盛。这次回去,他需要一场‘胜利’来巩固自己的位置。让那些部落首领知道,他摩诃,不比沙苾差。”


    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。


    “所以今晚这场求婚,也不只是求婚。”他看着我,“他还想看本王会怎么做。”


    “应战,他赢了——‘晋王也不过如此’。他可以把这话带回草原:看看,大隋的晋王,在我面前也不过如此。”


    “不应战——‘晋王怯战’。他也可以把这话带回草原:大隋的晋王,连跟自己抢女人的胆子都没有。”


    杨广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无论哪种,他都能拿回去当谈资。”


    我这才明白过来。


    原来一句求婚背后,还会有这么多的政治算计。


    所以他必须应战,而且不能输,还必须让摩诃输得心服口服。让他以后不管做什么,都得先想想今天。


    “所以本王不能退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“本王要赢。要告诉所有的突厥人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沉下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。


    “本王是什么人。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试探的君子,更不是任人挑衅的懦夫。”


    “要告诉他们,突厥的铁骑,不配踏在大隋的领土上。”


    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我。


    “更要告诉所有人——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你萧锦,是本王的女人。”


    “本王的人,谁也抢不走。”


    那一字一句,像烙铁一样,烫进我心里。
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


    看着这个满身是伤、脸色苍白、还偏要站得笔直的疯子。


    日光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他眼睛深处那点偏执的光。


    那偏执里有江山,有天下,有十年布局的冷血算计。


    也有我。


    “......疯子。”我又骂了一句。


    ......


    回到贺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
    我跳下马车,跟秦义挥了挥手,那辆玄青色的马车便辘辘地驶远了。


    脑子里还是临走的画面: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靠坐在榻上,胸口的伤涂了药,泛着淡淡的药味。


    我走的时候,他还想站起来送我,被我按回去,狠狠瞪了一眼。


    “老实待着。”
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带着点无奈和纵容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我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坐在那儿,隔着窗户纸,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,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推开府门,前厅的灯亮着,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。


    我走进去一看,老贺和贺璟正坐在桌边,准备吃饭。
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“老贺看到我招招手,“正好,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鱼汤,来吃点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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