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窝在他怀里,脸还烫着,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他刚才那句话:“太子那边还会有一场风暴。”


    也是。


    当了二十年太子,眼看那把椅子就要没了,怎么可能甘心?估计得鱼死网破。


    算了,不想了,反正他在呢。


    窗外的月光落进来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。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,闭上眼睛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次日午时,四方馆。


    突厥侍从引我们穿过回廊,来到一处敞亮的厅堂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,矮几围成一圈,上面摆满了奶食、烤肉和乳白色的酒浆。


    奶香混着肉香,本该诱人食欲,可我一踏进来,就觉得胸口发闷,说不上为什么。


    摩诃坐在主位,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袍子,比之前那些皮毛装束更显挺拔。见我们进来,他站起身,目光越过所有人,落在我脸上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。”他笑着,行了一个汉人的拱手礼,“诸位,请坐。”


    六人组依次落座。


    我坐在贺璟和明月旁边,对面是杨广的位置——空着。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呢?”摩诃问。


    “兵部有事,稍后便来。”裴文若答得周全。


    摩诃点点头,没再问。


    然后举起酒碗,用汉话朗声道:“这些日子在长安,多亏诸位照应。草原的人,记在心里。”


    众人举碗。


    我也抿了一口,还是那股腥中带甜的奶酒味,比上次习惯了点。可那味道滑进喉咙,胸口那点发闷的感觉却更重了。


    摩诃坐下,目光又转到我这边:“萧姑娘,那日的狼皮褥子,用着可还暖和?”


    我:……


    那褥子还在贺府库房角落里扔着呢。


    “……还没来得及用。”我扯出一个笑,“多谢可汗厚赠。”


    摩诃看着我,那目光深得很,像能看穿我的敷衍。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,又举起酒碗。


    我低头吃饭,余光却忍不住往门口瞟。


    他还没来。


    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。


    裴秀已经跟那个叫斡里的突厥射手拼上酒了,一碗接一碗,谁也不肯先认怂。宇文成都坐在旁边,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烤羊肉,吃得专心致志,腮帮子鼓得像个囤食的仓鼠。


    明月在和贺璟低声说话,不知说了什么,贺璟微微侧过头听,明月耳尖又红了。


    我正想调侃她两句,一抬头,却对上摩诃的目光。


    他隔着大半个厅堂看着我,见我抬头,也没躲开,反而笑了笑,举起酒碗,朝我遥遥一敬。


    我捏着酒碗,心不在焉地又抿了一口。


    杨广还没来。


    他到底在忙什么?不是说兵部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吗?


    就在这时,摩诃忽然站起身,绕过矮几,走到我面前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。”他叫我,声音不高,但厅堂里的喧哗声,却一点一点低下去。
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,看着他,也看着我。


    这些日子,他明里暗里送东西、去学堂,这张桌子上的人都看在眼里。


    这顿饭也是,我拒绝了他的单独邀约,他就弄了这么个“六人组”的场子。大概觉得人多,我也不好拒绝。


    可眼下绕了这么大一圈,还是绕到我面前来了。


    裴秀端着酒碗,眼睛亮得跟猫似的,那表情分明写着“要出事要出事”。宇文成都腮帮子还鼓着,愣愣地看,忘了嚼。


    明月微微蹙眉,眼底有一丝担忧。裴文若的脸色已经沉了几分,像是预感到什么。


    贺璟的目光最复杂,握着酒碗的手指也慢慢收紧了。


    我心里咯噔一下,手心开始冒汗。


    杨广这王八蛋怎么还不来。


    “这些日子,本汗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摩诃开始说话了。


    “想姑娘问草原的夜晚冷不冷时,眼里那点好奇。想姑娘在演武场上,打赢莎琳娜时,眼里那点火。想姑娘在四方馆外,跟学堂那些孩子说话时,眼里那点光。”


    “本汗想了很久,终于想明白了。”


    “萧姑娘。”


    摩诃忽然弯下腰,右手抚胸,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重的礼。额头几乎触到膝盖,脊背弯成一道恭敬的弧线。


    “本汗想娶你为妻。以草原可汗之礼,以王妃之位。”


    我:???


    有病吧?


    他在说什么胡话??


    我们才见过几面???


    第一回,宫宴。他送狼牙,说是敬重。


    第二回,羊奶宴。他送狼皮,说是驱寒。


    第三回,他来学堂“瞧瞧”,说是挂念。


    然后就第四回,今天,他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。


    求婚?!


    厅堂彻底安静了。


    裴秀的酒碗“啪”一声落在桌上,奶酒溅了她一身,她没顾上擦。宇文成都嘴里的羊肉终于咽了下去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明月捂住了嘴。裴文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贺璟的手指,扣进了桌沿。


    摩诃直起身,看着我,目光坦坦荡荡:“本汗知道,汉人的规矩多,要问父母,要问媒妁。但本汗是草原的人,草原的规矩很简单,喜欢,就说出来。”


    他笑了笑。那笑容很诚恳,干净,干净得像草原上的天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,你不用现在答复。本汗明日才走。你可以慢慢想……”


    “不必想了。”


    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,不高,但清清楚楚。像冰棱子砸在石板上,又冷又脆,砸碎了满室的死寂。


    所有人转头。


    杨广站在门口。月白色的常服,玉簪束发。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,可眼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。


    我:完了完了,怎么这会儿来了,他还不如不来!这什么地狱级会面?


    我余光扫到裴秀,她嘴巴都张大了,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:今天有好戏看了。


    杨广走进来,一步一步,穿过厅堂。靴底踏在毡毯上,没有声音,可满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
    他走到我身边,侧过身,把我挡在身后半个身位。


    “可汗的话,本王都听见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,像在谈公务。但就是这种平稳,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

    “可汗的美意,本王替萧姑娘心领了。只是——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,深到让人后背发凉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的婚事,就不劳可汗费心了。”


    摩诃看着他,非但没有退让,嘴角反而咧开一个近乎野性的笑容。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,本汗听闻,在长安,您温雅谦和,从不与人争锋。今日一见,倒是不太一样。”


    杨广看着他,没说话。


    摩诃等了一息,见他不开口,便自己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杨广的肩膀,精准地落在我脸上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,”他声音放缓,却字字清晰,如同宣告,“本汗方才说的话,每一句都出自真心。你不必现在就回答,本汗的承诺,永远有效。”


    “可汗。”


    杨广声音又沉了几分,“本王说了,不必。”


    摩诃回头看他,俩人又开始无声的对视。


    厅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空气里噼里啪啦乱响的不是火星子,是我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跳。


    明月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,她的手有点凉,我的手更凉。


    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,摩诃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
    “本汗知道,晋王殿下也对萧姑娘有意。”


    “可在草原,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,“两个勇士看上同一件宝物,或者同一个女人。”


    他故意停了停,目光扫过我,又落回杨广脸上。那目光里有挑衅,有期待,还有什么……总之很复杂。


    “是要决斗的。”


    我:???有病吧这人!


    突厥人果然有毛病,动不动就要打架?还决斗,抢猎物呢?


    摩诃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在陈述草原上的规矩,也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:“胜的人,赢得一切。输的人,愿赌服输,从此不再觊觎。”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,本汗知道您是大隋的亲王,位高权重。但在草原上,此刻您只是一个男人。”


    “本汗问您,您可愿意,跟本汗打一场?”


    死一般的寂静。


    我看向杨广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,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。


    然后,他的嘴角,慢慢地、慢慢地,弯起一个弧度。


    然后我听见他说: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下一秒,吸冷气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响起。


    裴秀的嘴张成了O型,半天合不拢。宇文成都终眼睛瞪得铜铃大,一脸“我没听错吧”的茫然。明月握着我的手更紧了,裴文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呼吸都顿了一拍。贺璟的手指,在桌沿上紧扣。


    我再度:??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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