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摩诃这两个字砸进来,像往热茶里扔了块冰。


    其实平心而论,摩诃没做错什么。那些近乎笨拙的、直来直往的“示好”,也算得上克制有礼了。


    可我就是烦。


    我烦的不是这个眼前具体的人,而是那该死的、先知般的史书记忆,让我对“突厥可汗”这个名字,对这个身份所牵连的一切,都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。


    所以,对不起了,你还是赶紧走吧。
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摩诃的东西又送了三回。


    一回是一块羊脂玉,说是“给姑娘压裙角”。


    一回是一把短刀,鞘上镶着宝石,说是“草原女儿都佩刀,姑娘虽不是草原人,但那一手功夫,当得起这把刀”。


    一回是一匣子奶酥,说是“给姑娘尝尝鲜”。


    东西我都没看,直接让老贺收库房。


    他还邀约了我一次,说“想请姑娘单独叙叙,有些话想当面说”。


    我让管家回了八个字:“身子不适,恕难赴约。”


    心想:有什么话非要说?你都要走了,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走吗?


    最烦的是那次,他居然去了学堂。


    那天下午我正教孩子们识字,一抬头,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。


    深褐色的锦袍,高大的身量,草原人的轮廓。


    摩诃。


    他就那么站在门口,隔着大半个院子,朝我笑了笑。


    我手里的书差点没拿住。


    孩子们还在那儿“人之初性本善”地念,刘大婶的闺女抬起头,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,“姐姐,那是谁啊?”


    “……一个突厥人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我还没想好敷衍他点什么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,熟悉的、沉沉的:“可汗怎么有空来这儿?”


    我转头。


    杨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学堂后门。月白色的常服,玉簪束发。脸上还带着笑,只是那笑没到眼睛里。


    摩诃闻声,目光转向他,也笑了。


    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。


    我拿着书站在那儿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满长安城那么多地方,你们非得在这儿撞上?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也在?”


    摩诃的语气倒是不紧不慢的,“本汗前日派人去请萧姑娘,姑娘说身子不适。本汗挂念,便亲自来看看。”


    挂念?


    这是什么话?我们很熟吗?


    杨广闻言倒笑了。他走过来,站在我身侧半步。


    “亲自来看看?”


    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像在品什么,“可汗昨日送礼,前日也送礼,大前日还是送礼,这‘看看’的阵仗,是不是大了点?”


    摩诃的视线从杨广脸上扫过,眼底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,深褐色的瞳仁里,浮上草原鹰隼盯住猎物般的锐利。


    “本汗是草原的人,”他开口,声音浑厚,“喜欢什么,就大大方方地喜欢。不像中原人,什么都藏在心里。”


    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,沉默地对视。


    学堂里那些孩子还在念书,“人之初性本善”的声音嗡嗡嗡的,衬得这两人之间那点火星子噼里啪啦响。


    最烦的是裴秀。


   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,站在廊下,端着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瓜子,一边嗑一边看,眼珠子都不带转的。


    我瞪她,她假装没看见。


    最后还是摩诃先动了。


    他率先移开了目光,那股针锋相对的压迫感也随之收敛了些。他朝我点了点头,语气平和:“萧姑娘,今日冒昧前来,多有叨扰。见姑娘气色尚好,本汗便放心了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学堂窗内那些摇头晃脑的小脑袋,补了一句:“姑娘教导这些孩子,很是用心。”


    说完,他不再停留,干脆利落地转身,大步朝外走去。


    走到院门口,他脚步却忽然一顿,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。目光穿过大半个洒满阳光的庭院,精准地落在我脸上。


    那目光很深,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

    他就那么看了我一息,然后转过身,这次彻底走了。


    院子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,却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完全消散。只是从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,悄然转为了我身边这尊佛的浑身低压。


    我下意识看向杨广。


    他没说话,也没动,仍旧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方向。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,嘴唇抿成了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。


    “殿下?”我小声叫了一声。


    他闻声看向我。那目光里的幽暗还没完全散去,但对着我,还是慢慢软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抬手,极其自然地,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我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粉笔灰,“就是忽然觉得,这几天,本王好像来得太少了。”


    杨广离开后,裴秀立刻端着她的瓜子碗蹭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刚才真是刺激,”她嗑着瓜子,眼睛贼亮,“我都怕他俩打起来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不至于吧?”我说。


    “不至于?”她眉梢挑得老高,“你是没看见晋王刚才看你的眼神,还有看摩诃的眼神。那叫一个……”


    她比划了一下,没找到合适的词,最后放弃:“反正我要是摩诃,我肯定走得快一点。”


    我没好气的瞪她一眼。


    她嘿嘿一笑,端着瓜子跑了。


    那天晚上回去,我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:走吧走吧,赶紧走吧。


    第九天。


    摩诃走的前一天,帖子又来了。但这次不是单独给我的,是给那天羊奶宴上的所有人的。


    话说得很漂亮,“承蒙诸位这些日照拂,临行前略备薄宴,还请赏光”。


    落款是摩诃。


    我捏着那张帖子,对着夕阳发了半天呆。


    烦,真的很烦。他到底想干嘛?
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我站在了晋王府的书房里。


    杨广正在看文书,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是我,眼底那点疲惫便淡了些。


    “怎么这时候过来?”他放下笔。


    我没说话,直接走过去,往他怀里一扑。
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然后手臂环上来,把我圈住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低低的,带着点笑意。


    我把那张帖子拍在他面前的几案上,“自己看。”


    杨广看了一眼,然后拿起旁边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帖子,他也收到了。


    然后就是沉默。


    沉默得我心里发毛。


    我抬起头,偷瞄他的表情。


   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盯着那两张帖子,盯了很久。
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”我小声说,“我就是来问问你,要不要去?”
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
    “其实也可以不去。”我赶紧补充,“就说学堂有事,或者说我身子又不适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去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我,那目光深的很,绝对不是“随便去去”的意思。


    “去……干嘛?”我磕磕巴巴。


    “宣示主权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啥?


    我眨巴眨巴眼睛,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里有什么我看不懂,但那张脸上此刻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:我不高兴。
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这几天要保持低调吗?太子那边还没消停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低调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又没到眼睛里。


    “本王已经低调够了。”


    他低下头,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额角,“低调到自己的女人,都被一头塞外的狼惦记上了。”


    我脸腾地红了:“谁、谁是你的女人?”


    他看着我,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漾开。那笑里有种“你说是谁”的笃定,看得我心虚地移开眼。


    “嗯,现在还不是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戏谑,也带着认真,“锦儿那天拦住本王了。”
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,脸更烫了。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他肩膀:“……你又提!”


    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没用力,但也不容我挣脱。


    “锦儿。”他叫我,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。


    我抬起头看他。


    “太子那边,应该还会有一场风暴。”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我,一字一句道:“等这件事结束。”


    “你就是本王名正言顺的太子妃。”


    我看着他,心里那点羞恼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,变成一种又热又软的东西,在胸口慢慢漾开。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哼哼:“其实我觉得,晋王妃也挺好的……”


    他挑了挑眉,眼底重新漾起笑意:“锦儿这是,着急了?”


    “才没有!”我立刻反驳,声音大了点,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,赶紧把脸往他怀里埋。


    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,胸腔微微震动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收拢手臂,把我圈得更紧了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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