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突厥可汗送来的东西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前脚收下,后脚扔出去,你疯了?”


    他拽着我的手,把我从狼皮边拉开。


    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,手里的羊皮信纸飘落在地。


    “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他盯着我的脸,“传到陛下耳朵里,陛下怎么想?你是想让刚消停的突厥再打起来?”
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,呼吸有些发紧。


    他说得对,我都知道他说得对。可我心里那股想把它扔出去的冲动,比知道的所有道理都大。


    老贺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,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样。


    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比刚才缓了些,“一张狼皮,至于怕成这样?”


    我垂下眼,没说话。


    老贺叹了口气,松开手,朝外喊了一声,很快有个小厮跑进来。


    “把这东西收起来,”老贺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狼皮,“放到库房去,找个不碍事的地方搁着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小厮手脚麻利地卷起狼皮,抱着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我看着那张银灰色的皮毛消失在门外。


    我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很蠢。也知道老贺说得对,这东西不能扔。


    可我真的……怕,我怕的不是那张狼皮,我怕的是那行字,是那该死的命运。


    老贺这才重新看向我,眉头还是皱着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不喜欢,可这东西,现在不能扔。”


    “至于摩诃可汗那边——”他看着我,语气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安抚。


    “他们半个月后离京。这阵子,他要是再来,咱们再……见招拆招。”


    他说完,不再多话,转身走了。


    前厅里彻底静下来。
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,看着小厮刚才站过的地方。日光慢慢移开,地上只剩一片空。


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

    等回过神来的时候,暮色已经沉下去了。


    我想见他。


    想看见他,想听见他说话,想确认,在那些该死的史书和这该死的命运之外,那个人,是真实的。


    暮色又深了一些的时候,秦义来了。


    他站在廊下,像往常一样汇报完,顿了顿:“姑娘今日……可有话要带给殿下?”


    我站在门边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。


    “秦护卫……我想见他。”


    秦义愣了一下。这是我这半个月来,第一次主动说要见杨广。
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殿下此刻在兵部,与几位大人议事,不知何时能回府。”


    过了很久,我听见自己说:“……好。”


    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。


    秦义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躬身:“属下告退。”


    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,光晕是暖的,可我身上一点都暖不起来。


    窗户开着一点,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

    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。


    脑子里很乱。


    一会儿是那张银灰色的狼皮,一会儿是信上“摩诃”的署名,一会儿是史书上那行“为可汗妃”。


    夜越来越深。


    窗外的风声更大了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


    又过了很久很久,门被推开了。


    很轻的声音,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清晰得像一声惊雷。


    我猛地抬头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
    玄色的衣裳,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,但眉宇间有明显的倦色。


    是他。
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

    “秦义说你不对劲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我怔怔地看着他走近,脑子像被冻住了一样,转不动。


    我没想过他会来。


    更没想过他会在这个时候,以这种方式出现,不是在哪里远远看一眼,不是在秦义的话里听见他的消息,而是真的站在这里,在深夜,在我房门口,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……来了?”


    声音出来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又哑又涩,不像我。


    他没回答,只是低头看着我。目光很深,像是在确认我还好不好。


    然后他伸出手,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

    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睡?”


    他似乎也并不期待我的回答。弯下腰,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,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。


    我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殿下——”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。


    他没说话,就这么抱着我,走到床边,把我轻轻放在床上。拉过被子,盖在我身上。


    被角掖得很仔细,把我裹得严严实实。


    他在床边坐下,握着我的手。


    他的手很暖。


    “睡吧,锦儿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沉沉地落下来。


    他没有问我怎么了。没有问那张狼皮,没有问那封信,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对劲。
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我,用那种很深的目光,像在告诉我:你不想说,就可以不说。


    “很晚了,本王陪你睡。”
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那眼底有疲惫,有青黑,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,我读不懂。


    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史书,没有大业,没有北境十三州的兵权。


    只有我。


    我闭上眼睛。


    握着我的那只手还在,暖的,稳的,像锚一样,把我钉在这真实的、活着的、有他的深夜里。
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很久,也许只是一小会儿。


    意识慢慢沉下去,沉进一片安静的黑暗里。


    快要睡着的时候,恍惚间感觉他的手指在我额角轻轻蹭了一下,很轻,怕惊醒什么。


    我没有动。


    在那片沉下去的黑暗里,那一点温热的触感,留了很久。


    再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窗纸透进青白的天光,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剩下我自己清浅的呼吸。


    身侧是空的。


    锦被的另一半平平整整,冰凉,没有一丝褶皱,也没有一丝温度。


    仿佛昨夜那个温暖的怀抱,那沉稳的心跳,那只握住我的手,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、也过于慰藉的梦。


    我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,才慢慢坐起身。


    他走了。


   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。是在我沉沉睡去之后?还是天将破晓,不得不去面对新一天的朝务时?
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
    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进来,是云枝。


    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,先快速扫了一眼室内,尤其在床铺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才落在我脸上。


    “醒啦?”她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一种做贼似的、压抑不住的兴奋,闪身进来,反手就把门关严实了。


    她没去端水盆,也没去拿衣裳,而是三两步窜到床边,坐在小凳上,仰着脸,眼睛亮得惊人,直勾勾盯着我。


    “小姐。”她叫了一声,那语气里八卦的火苗蹿得老高。


    “嗯?”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
    “我今早,”她一字一顿,生怕我听不清似的,“天刚蒙蒙亮,去后院井里打水。刚拐过月亮门,就看见,一个人从你院里出来。”


    她停了停,眼睛弯起来。


    “玄色的衣裳,身量高高的,走得慢悠悠的。”


    我不说话了。


    “小姐,”云枝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那语气又兴奋又神秘,“你说,那人是谁呀?”


    我看着她。


    她眨眨眼。


    我:“……没有人,你看错了。”


    “哦——”云枝拖长了调子,那声“哦”拐了三个弯,“那我怎么觉得,像是晋王殿下呢?”


    我瞪着她,“你都看到了你问什么!”


    云枝嘿嘿一笑,不仅不躲,反而又往前凑了凑:“那说说呗,大半夜的过来,天亮才走,你俩干啥了?”


    “啥也没干。”


    “啥也没干?”云枝挑了挑眉毛,故作沮丧的样子,“完了,小姐现在跟我有秘密了。”


    “真没干!”我急了,“他就是……陪我睡觉!”


    话一出口,我自己先愣住了,什么叫“陪我睡觉”???


    云枝也愣住了。


    然后她嘴角慢慢咧开,那笑容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

    “哦——”她又拖长了调子,这回拐了四个弯,“陪小姐睡觉啊——”


    “不是那个意思!”我脸烫得能煎鸡蛋,“就是他来了,我睡着了,他就……在旁边坐着,然后就……天亮了!”


    云枝笑得直抖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
    “行行行,我懂,我懂。”她摆着手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,“殿下大半夜跑来,就是为了陪小姐,嗯,睡觉。”


    “云枝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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