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世民偶尔会溜过来,每次都箭术见长。


    有一回他拉开那把最重的弓,一箭正中靶心,放下弓时,小脸上全是汗,眼睛亮得惊人。


    朝堂上的风暴似乎离我很远。


    我只在老贺偶尔的只言片语里,知道事情还在发酵。


    钦差出京了、北境开始查了、太子那边又有人被带走了。


    杨广也很忙。


    或者说,他最忙。


    那些证据是他撒出去的,但他一点没粘手。


    潼关的供词是御史台“意外”翻出来的,军械账册是兵部核验时“发现”的,明光铠是朔州军报里“顺带”提及的。


    每一个环节,都有“该出现的人”在“该出现的时候”出现。


    但他自己,从头到尾,没在任何一份奏章上署过名。


    突厥那边,沙苾被押回去了。押送队伍走的是官道,沿途有摩诃的人接应,也有杨广安排的人盯着。


    不能让沙苾的人劫走,也不能让他死得太早。


    摩诃还没走。他得等大隋的正式国书,写明突厥使团与此案无关,带回去才能给诸部一个交代。


    还要等陛下那边抽出功夫:谢恩、辞行、领赏赐、才能定启程的日子。


    一国之使,总不能拍拍屁股就走。


    我有半个月没有见过杨广了。


    偶尔秦义会来一趟,站在贺府后角门那棵老槐树下,面无表情地跟我汇报:


    “殿下说,北境那边查得差不多了。”


    “殿下说,太子的事,再有几日就有定论。”


    “殿下说,摩诃那边……”


    汇报完了,他会顿一顿,然后问:“姑娘今日可有汤?”


    好像这才是他来这一趟的真正目的。


    我说有,他就站着等,等我回厨房端出来,装进食盒,递到他手上。他接过去,行礼,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
    从头到尾,多余的话一句没有。


    但有一天,他接过食盒时,说:“殿下昨日丑时三刻方歇。”
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又补了一句:


    “这半个月,日日如此。”


    我看着秦义消失在巷子尽头,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脑子冒出来一个念头:得研究研究安神汤了。


    又过了几日,老贺下朝回来,带回一个消息。


    “太子被圈禁了。”他把官帽往桌上一放,坐进椅子里,长长出了口气,“东宫的大门,从外头锁上了。”


    是圈禁,不是废黜。


    但我清楚,朝堂上的人也清楚,那把椅子,太子是再也坐不上去了。


    生日宴上给亲弟弟下药,不德。


    郑小姐的案子,不仁。


    朔州通敌,不忠。


    德、仁、忠——为君者最要紧的三样东西,太子一样一样,全丢了。


    丢得干干净净,丢得天下皆知。


    现在,他只能坐在被锁上的东宫里,等着最后那纸废黜的诏书。


    “你那位晋王殿下,”老贺目光转过来,落在我脸上,“手倒是真干净。”


    “太子倒了,北境换了人。他在长安,没递过一本折子,没参过一句话。”


    “可这天下的事,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有时候越是干净,才越不对劲。”


    他看着我:“锦儿,你跟贺伯伯说句实话——”


    “北境这轮大清洗,跟他有没有关系?”


    我手指捏着账册的边角,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又垂下眼。


    “……我。”


    老贺看着我,等了几息,然后他摆摆手,“算了。”


    他靠回椅背,目光转向窗外。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,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。


    “管他有没有关系。”
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这天下,到底没人能再拦住他了。”
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拿起官帽,往后院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

    “往后,你要真是……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“自己长点脑子。”


    他没说透,但我听明白了。


    太子被圈禁,离废黜不过是一道旨意、一个“合适”时机的事。东宫那把椅子,很快会空出来。


    现在的晋王,马上就会是太子。然后,是皇帝。


    贺伯伯不是在问我“北境清洗跟他有没有关系”。


    他是在告诉我:一个能让北境七州在半月内天翻地覆,自己却片叶不沾身的人,他心思之深,手段之利,远非寻常皇子可比。


    他在提醒我,我要嫁的,是这样一个人。


    能轻易搅动风云,也能轻易将身边一切置于棋局的人。


    我得守住自己,也得守住他那点真心,属于“杨广”,还不完全是“君王”的真心。


    门推开,又关上。


    前厅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我低头,看着手里的账册,页角已经被我捏得发皱,皱成一团。
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长安城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

    太子被圈禁在东宫,大门紧锁,曾经的繁华地如今门可罗雀。


    北境那边的清洗还在继续,但消息传到长安,只剩官样文章的奏报。


    朝堂上没人再提太子二字,像商量好似的,集体<a href=Tags_Nan/ShiYiGeng.html target=_blank >失忆</a>。


    便民学堂照常开张。东厢房的读书声、西厢房的算盘响、后院的呼喝声,日复一日,填满了每个白天。


    日子像被拉长的影子,走得慢,又好像很快。


    那天下午,我刚从学堂回来,正蹲在后院给那棵新栽的石榴树浇水。老贺派人来喊我,说前头有人送东西来,指名给我的。


    我洗了手,往前厅走。


    刚迈进门槛,就愣住了。


    厅中央的地上,摊着一整张狼皮。


    不是那种零碎拼凑的皮褥子,是一整张,从狼头到狼尾,完整得能看出那狼生前的体态。皮毛是深灰夹着银白,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手摸上去,软得像云,没有一丝腥膻味。


    旁边还站着一个突厥打扮的汉子,很壮,脸上有两道风沙留下的深纹。见我进来,他躬身行了个礼,动作有些生硬,但很恭敬。


    “萧姑娘。”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,一字一顿,“这是我汗送给姑娘的。草原的冬天要来了,夜里冷。这张褥子,铺在榻上,最暖和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,双手捧过来。


    “这是我汗写给姑娘的信。”


    我接过来,展开。


    字迹工整,是用汉字写的:


    “萧姑娘:


    前些日子在四方馆,姑娘曾问起草原的夜晚冷不冷。本汗当时只说,冷,但帐篷里有火堆。


    回来这些天,时常想起姑娘问这句话时的神情。忽然觉得,该多答一句:草原的夜里,铺上自己猎的狼皮褥子,比火堆还暖。


    这张狼皮,是本汗去年冬猎时亲手射杀的。是头狼,毛色最好,也最凶。鞣制时特意吩咐,不能损一丝皮毛,不能留半点腥气。


    草原上的规矩,送人自己猎的狼皮,是最大的敬意。姑娘若不嫌弃,便收下。若觉得唐突,或不喜欢,扔掉也无妨。


    摩诃。”


    我盯着那封信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
    看到“自己猎的狼皮”时,指尖微微颤了一下。看到“扔掉也无妨”时,喉咙有些发干。


    然后,史书上那行字,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:


    “隋亡,萧后辗转流离,入突厥,为可汗妃。”


    我似乎看见了泛黄的纸页,看见工整的墨迹,看见“为可汗妃”那四个字,在眼前不断放大、扭曲、变成这张狼皮,变成信上“摩诃”的署名。


    疼。


    那个突厥汉子把信给我后,便转身退下。


    门在他身后关上,厅里安静下来。
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张银灰色的狼皮褥子,又看看手里那封信,脑子里全是那行字。


    成了可汗的妃子。


    可汗的妃子。


    可汗——


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

    日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,落在狼皮上,那银灰色的毛泛着柔和的光。那么好看,那么软,可我只觉得那柔软底下全是刺,扎得人心里发毛。


    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事。


    我弯下腰,抓住狼皮的一角,用力往外拖。


    扔掉。


    现在就扔掉。


    扔得远远的,扔到我看不见的地方。就当从来没收到过,就当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,就当那行该死的字不存在。


    毛很软,软得不可思议,可我只觉得触碰上去,指尖疼得不得了。


    “锦儿!”


    手腕被一把抓住,很用力。


    我抬起头,看见老贺紧皱的眉头,和他眼睛里全是不解与警惕的光。


    “你干什么?!”他问。
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攥着狼皮的手指却没松开。


    老贺看了看我的脸,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我拖出一截的狼皮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