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好好,不笑了不笑了。”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,可嘴角还是压不下去,“那小姐,殿下陪得怎么样?睡得好吗?”


    我把枕头砸过去。


    云枝一把接住,笑得更欢了。


    我瞪着她,脸上烧得更厉害,可心底那份沉重,却似乎被她这没心没肺的一通笑闹,冲淡了些许,变得轻盈起来。


    好像那些恐惧、惶惑,也随着她的笑声,被驱散到了晨光之外。


    云枝站起身,递过我擦脸的帕子,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,把一夜的混沌慢慢化开。


    “小姐我跟你说,”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,“我看见殿下今早走的时候,在你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,一步三回头的。”


    我擦脸的动作顿了顿,心头又软了一下。


    深夜来,清晨走,他大概又是翻墙进出吧。


    温文尔雅的晋王殿下,深夜到臣子家翻墙,说出去肯定没人信。


    我直起身,把帕子递还给她。被褥滑落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露出来一角。


    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。


    我抽出来,展开。


    是他惯常的笔迹,墨迹新干,力透纸背。


    锦儿:


    北境之事,三日内可定。


    南郊枫叶正红,三日后,我带你去。


    等我。


    “等我”两个字,笔锋比别处软了些,像是写到这里时,特意放慢了速度。


    我捏着那张纸笺,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眼眶忽然有点酸,这是真实的,真实的幸福。


    云枝在旁边轻声问:“小姐?”


    我抬起头,冲她弯了弯嘴角,“没事。”


    我把纸笺小心折好,贴胸放进里衣的暗袋里。那一点薄薄的纸,隔着衣料,有微微的凉意,又好像有微微的暖。


    “走吧,”我说,“洗脸,去学堂。”


    接下来的三天,日子过得按部就班。


    北境的消息偶尔飘进耳朵里,七州主帅,该换的换了,该拿的拿了,该“畏罪自尽”的也“畏罪自尽”了。


    太子还圈在东宫。听说大门从外头锁上那天,他摔了一屋子的东西,后来就安静了,再没有动静传出来。


    摩诃暂时没再派人来过。


    那张狼皮,老贺让人收进了库房,放在哪个角落我不知道,也懒得问。只是偶尔半夜醒来,盯着帐顶,那行字会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。


    「萧后入突厥,为可汗妃。」


    还是怕。


    那种怕不是刀子捅进来的疼,是泡在凉水里的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

    但这一次,好像不太一样。


    每次那行字冒出来,我就会想起他那晚深夜推门进来的样子。想他把我抱起来,轻轻放在床上。想他掖被角时,手指擦过我下巴的触感。想他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说“睡吧,锦儿”。


    想三日后,南郊赏枫。


    三天。


    两天。


    一天。


    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。


    窗纸刚透进一点青白的光,我就睁开眼睛了。脑子里清醒得很,一点困意都没有,像小时候等着过年穿新衣裳那种感觉。


    明明知道还早,可就是睡不着了。


    我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我这是……在期待。


    像一个……第一次约会的女大学生。


    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然后我就忍不住笑了。


    对啊,就是约会。


    不是什么晋王殿下和萧姑娘,不是什么未来的帝后,就是……他和她。


    去南郊,看枫叶,一整天。


    云枝听见动静就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热水,热气腾腾的。


    “哟,醒这么早?”她把盆放在架子上,笑眯眯地打量我。


    “今天穿什么?”她打开衣柜,手指在一排衣裳上划过,嘴里念念有词,“这件太素,那件太艳,这件……这件是去年做的,领口有点紧……”


    她回头看我:“小姐,你有主意没?”


    我坐在床边,看着那一柜子衣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
    “……没有。”


    云枝无奈的瞪我一眼,然后自己动手。


    她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襦裙,外头配一件浅碧色的披帛,在我身上比划来比划去。


    “就这件吧!”她说,“月白配浅碧,清清爽爽的,枫叶红了的时候,站在树下肯定好看。”


    云枝把衣裳往床上一放,又去翻妆匣,“那头发呢?想梳什么髻?”


    “……你看着办。”


    云枝又瞪我一眼,把我按在妆台前,拿起梳子,开始给我通头。


    梳子一下一下,从发根梳到发梢,力道不轻不重,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。


    她的手指很巧,一缕一缕地挽起来,盘上去,又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

    “小姐你脸别绷着,”云枝一边梳一边叨叨,“放松,对,就这样……小姐你知道吗,你今天看起来特别不一样。”

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?”


    “说不上来。”云枝歪着头想了想,“就是……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

    我从镜子里看她,她正认真地往我发髻里插上那支木槿簪,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。


    然后她又从妆匣里拿出一个小盒子。


    是胭脂。


    “小姐平时都不怎么用这些,”云枝打开盒子,用指腹轻轻沾了一点,“但今天得用。”


    “因为小姐今天要去见心上人。”


    心上人。


    这三个字从云枝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却在我心里砸出好大一圈涟漪。


    云枝的手指很轻地点在我脸颊上,一点一点晕开那一点胭脂。


    凉凉的,痒痒的。
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
    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镜子里那个人,穿着月白色的襦裙,发髻松松挽着,脸颊有淡淡的红晕,眼睛亮亮的。


    她在期待。
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另一个世界,我也曾这样对镜梳妆过,那时候是去看喜欢明星的演唱会。


    我从没想过,有一天,我会在一千四百年前的长安,为了另一个人,这样对镜梳妆。


    那个人,是杨广,是史书上那个“炀帝”。


    是我曾经害怕、恐惧、想逃离的人。


    可也是那个深夜翻墙而来,握着我的手说“睡吧,锦儿”的人。是那个留纸条说“南郊枫叶正红,三日后,我带你去,等我”的人。


    云枝站在我身后,从镜子里看着我,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

    “小姐,”她轻轻说,“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

    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

    那个眼睛亮亮、脸颊红红的人。


    她是萧锦,也是林晚。


    她们有着同样的一样脸。


    都是我。


    早饭是和老贺、贺璟一起用的。


    朝堂的事儿差不多了,爷俩今天难得没去兵部,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粥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。


    我心里惦记着今天的约会,喝粥都心不在焉的,勺子碰碗边叮当响。


    不知道他到没到。


    正这么想着,前院传来脚步声。


    小厮通传的声音还没落,那人已经踏进了饭厅的门。


    月白色的衣服,玉簪束发,日光从身后照进来,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。


    杨广。


    老贺似乎有点吃惊这人居然一大早登堂入室,但还是赶紧放下碗,站起身来,贺璟也起身行礼。


    我捧着碗,愣在那里,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。


    杨广朝老贺抱了抱拳,脸上带着笑,是那种很得体的、晚辈见长辈时的笑:“贺公,冒昧登门,叨扰了。”


    老贺摆摆手:“殿下说哪里话,坐,坐,来人,添副碗筷。”
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杨广笑着拒绝,“本王用过了,今日是来接人的。”


    他说着,目光转向我。
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息。


    很短,又很快移开眼,“南郊枫叶正红,本王想带锦儿去看看。天黑前,定然平安送回来。”


    老贺看看他,又看看我。


    我低头假装喝粥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

    “哦——”


    老贺拖了个长音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“南郊枫叶啊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杨广应得坦然,“正好今日得闲,天气也好。锦儿整日闷在学堂,也该出去透透气。”


    老贺看了他几息,然后摆摆手,“行了,去吧去吧。天黑前送回来就成。”


    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别太晚。”


    杨广笑了笑:“贺公放心。”


    第88章 约会


    我们穿过垂花门,穿过影壁,远远就看见了晋王府的马车。


    玄青色的车帘,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着,秦义坐在车辕上。


    云枝从后头那辆马车上探出头来,朝我眨了眨眼。


    杨广直接把我带到前头那辆马车旁,伸手扶我上了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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