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,腰拧过来,肘往外顶。”我托着她的手臂,让她感受发力的位置,“力气不够没关系,关键是快,一下,挣开就跑。”
刘大婶试了两遍,第三遍终于做对了,喘着气笑:“姑娘,这招真管用?”
“管用。”我说,“练熟了,遇上事就知道。”
刘大婶的闺女忽然开口,声音小小的:
“娘,我昨儿个就用上了。”
我动作一顿。
刘大婶也愣住了,转过头看她:“啥?”
闺女低着头,声音更小:“昨儿个去西市买线,回来路上碰见个人,一直跟着我,还……还伸手来捂我的嘴。”
她攥紧手里的帕子,像是还能感觉到那种害怕。但声音稳住了:“我就照着胡教头教的,使劲一挣,挣开了,然后……然后跑。跑进巷子里头,那人没追上。”
刘大婶愣了两秒,眼圈忽然红了。
她一把搂住闺女,嘴里念叨着“好、好”,又转过头来看我,嘴唇抖着,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点头。
我看着她们。刘大婶红着的眼圈,闺女攥紧的帕子,旁边几个听着的妇人,眼神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害怕,又像是放心,像是终于有人告诉她们“遇到事可以怎么办”。
快放学时,裴秀凑过来,胳膊肘轻轻怼了我一下。
我正蹲在地上收拾草靶,抬起头:“怎么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然后就看见,那个人,站在学堂门口。
夕阳从他身后落过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,没戴冠,只用玉簪束着发。那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得很深,眼底却亮得惊人。
他看起来很年轻。
像十年前那个渡江平陈的少年主帅。像史书上那些画像永远画不出的、活生生的、意气风发的样子。
我蹲在原地,手上还攥着草靶的绳子,一时竟忘了站起来。
裴秀在旁边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“愣着干嘛?还不赶紧过去?”
我回过神,站起身。
身后传来刘大婶闺女小声的问话:“那人是谁啊?长得真俊……”
我朝他走过去,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他低头看我,然后弯了弯嘴角,说:
“来接你回家。”
第87章 深夜来访
暮色一点点漫上来,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。街边有挑着担子收摊的小贩,有牵着孩子往家走的妇人,有蹲在门口摇着蒲扇闲聊的老人。
我们没坐马车。
并肩走出巷子,又拐进一条小街。
走了半条街,他先开口了:“朔州那边,守军死了十七个。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
“百姓死了二十三个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给我时间消化这个数字。
我没说话,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一个村子被冲了,跑出来大半。”他继续说,“没跑出来的,就是这二十三个。十一个老人,八个妇孺,四个来不及跑的壮丁。”
十一个老人,八个妇孺,四个壮丁。
那些数字忽然有了脸。
“摩诃的人,留了余地。”
“原计划是烧三个村子,屠一个。他们把范围压到了一个,还提前惊了惊外围,让村里人听见动静,能跑的往外跑。”
我攥紧袖口。
所以,本来会死更多的人。
“那些人……会有人管吗?”
“会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事实。
“死者家属,每家十两银子的抚恤,免三年赋税。银子会送到他们手上,不是层层往下发。”
“受伤的,太医院会派人去诊治。”
“那个村子的赋税,今年全免。明年减半。”
“是你安排的?”我问,声音很轻。
他没看我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那些人该被好好安置,还是因为我求了他。
不知道他是本来就会这么做,还是因为看见了那天马车里我的害怕、我的难过,又让了一步。
也许都有。
也许这就是他,在能给的范围内,不吝啬的给;在必须拿的代价面前,也不吝啬的拿。
“锦儿。”
他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,“本王只能做到这一步了。”
他站在我面前,月白色的衣裳被最后一缕光照着。那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,眼睛却很亮。
他顿了顿,然后说:“所以锦儿,可以不跟本王闹别扭了吗?”
我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他。
闹别扭?我没有在跟他闹别扭,从始至终都没有。
我想说,我不是在闹别扭。我想说,我知道你尽力了。
我想说,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圣母。我学过历史,我知道千百年来,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,手上不可能不沾血。
我想说如果我是你,手握证据,看着北境年复一年地死人,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。
我真正怕的……
我真正怕的,是那些还没到来的血与火。
可……
过了很久,我听见自己很轻地说:“……嗯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暮色里,他站在我面前。听到这个“嗯”字,他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,好像微微松动了一下。
然后,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,“公子!给这位姑娘买枝花吧!”
是个挎着竹篮的小丫头,八九岁模样,瘦瘦的,眼睛很大,正仰着脸看我们。篮子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栀子,青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刚摘的,可香了!”她声音很亮,在安静的街上传得清清楚楚,“一枝只要三文钱!”
杨广低头看着她,明显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。朝堂上他能舌战群儒,密室里他能算尽人心,可面对一个仰着脸卖花的小丫头。
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就在这尴尬的时刻,秦义不知道从哪闪了出来。
动作很快,几步上前,数了三文钱递过去。那小丫头愣了愣,才接过钱,高高兴兴地抽出一枝花递给他。
那枝栀子带着两片叶子,白花在暮色里很显眼。
杨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,又抬头看了看我。
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抬手,用指尖很轻地拂开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。
接着,把那枝栀子,轻轻地、稳稳地,插在了我发间。
他的手指刚碰到我发丝的时候,有点凉。但那朵花是温的,带着夜露和隐约的香气。
刚才那些关于生死、代价、血与火未来的话,好像被这枝突如其来的栀子,和那个笨拙却认真的动作,轻轻推开了一点。
插好了,他退后一步,看那花在我发间的样子。
暮色更深了,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,一下,一下。街边的灯笼慢慢亮起,暖黄的光晕开在青石板上。
他就站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,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转身,说:“走吧,我们回家。”
......
接下来的几天,太子通敌案彻底引爆了。
我在密室看到的那些账册、供词、明光铠,像长了腿似的,从御史台、兵部、甚至大理寺的故纸堆里“冒”出来,一条接一条,全砸进了太极殿。
陛下震怒。
听说早朝上当场摔了茶盏,碎瓷片溅了一地,满殿重臣跪得鸦雀无声。
突厥那边也闹开了,沙苾人还在长安,他的人却“袭击”了朔州。
摩诃当庭请罪,说自己御下不严,转头就“查”出了沙苾勾结太子、私贩军械、蓄养私兵的重重罪证。
最后,摩诃以“拿掉沙苾左贤王之位、押解回草原受审”为代价,换了大隋对使团的不追究。
我知道,沙苾能这么干脆认栽,是因为他最大的底牌,阴山北麓那三万私兵,已经捏在摩诃手里了。
朝堂上忙得人仰马翻。
贺璟连着几日天不亮就出门,深夜才回。裴文若和宇文成都也被兵部调去协理北境军务。
我偶尔在前厅,能听见老贺和贺璟的只言片语。
“太子这次是真悬了。”老贺的声音压得低,但那股火气压不住,“证据太实,人证物证俱全,他想推人顶罪都推不动!”
“陛下已经下旨,彻查北境。”贺璟的声音很沉,“钦差这几日出京。”
我站在廊下,没进去。深秋的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一切,都正如杨广那晚在密室里说的。
一步不差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我每天早起,去便民学堂。东厢房的读书声依旧响亮,西厢房的算学课人依旧多。后院练武的人最多,朔州的消息传到长安,那些关于“突厥人”的流言让不少妇人后怕,来学防身术的一天比一天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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