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日——月——星——”


    声音参差不齐。有的洪亮,有的细弱,有的还带着改不掉的乡音。可合在一起,在这清晨的院子里回荡,竟也像模像样。


    我闭上眼睛,让那声音灌进耳朵里,一点一点,把那团堵了整夜的冰冷,冲得更散了些。


    午时,明月作东,在长安城最红火的“松鹤楼”定了三楼临街的雅间。


    楼里人声鼎沸,跑堂的伙计托着菜盘穿梭如飞。我们六人挤在一张大圆桌旁,桌上很快摆满了菜。


    红烧蹄髈、清蒸鲈鱼、葱烧羊肉、酱爆螺蛳、醋溜白菜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。


    “干杯!”裴秀第一个举杯,眼睛亮晶晶的,“为了咱们便民学堂,开门大吉!”


    “干杯!”宇文成都憨笑着应和,杯盏碰得叮当响,酒液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布上,他也不在意,仰头就干了。


    裴文若喝得斯文,放下杯子时悠悠地来了一句:“宇文将军,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

    几杯酒下肚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

    裴秀学胡教头的样子,板着脸,粗着嗓子说“妇人防身,不求打杀,只求脱身”,逗得大家前仰后合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挠着头说,下午他当“歹人”,被刘大婶照着胡教头教的法子“挣”了一下,手腕现在还酸。


    贺璟话少,但听到东厢房陈老夫子夸有个孩子一点就通时,唇角也微微扬了一下。


    明月喝得最多。她今天高兴,谁来敬都喝,一杯接一杯,脸颊越来越红,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

    她靠在我肩上,带着酒气的呼吸热热地扑在我耳边。“阿锦,”她声音有点飘,却很认真,“谢谢你。”


    我侧过头看她。


    “我当时一拍脑门说想做学堂,本意……本意只是想给族里那些不上不下的孩子,寻一条出路。”


    她的眼神有些迷离,又仿似很清醒,“可现在……我们走到西市,走到坊间,走到这些百姓面前……我才发觉,这件事,这么做,才真的有意思。”


    “要不是你拉着我走出去,我可能……可能早就放弃了。”


    她说着,突然把头埋进我肩窝,声音闷闷的,带着酒气,像个小孩子:“阿锦,我开心。真的,从来没这么开心过。”


    我心里蓦地一软。


    如果没有明月当初那个“一拍脑门”,没有她独孤家的背景和人脉,没有她默默承担了那么多琐碎的筹备,便民学堂根本开不起来。


    如果没有她,我穿越这一场,可能还在贺府的后院里,整天想着怎么“救夫”,怎么对抗既定的历史,在恐惧和无力中打转。


    是明月,是便民学堂,是刘大婶、老赵、石板少年那些亮晶晶的、充满期待的眼睛,是那些参差不齐却认真的读书声……让我觉得,我来这一趟,或许改变不了滔天洪流,但至少,可以试着为眼前具体的人,搭一块砖,挡一滴雨。


    “明月,”我转过身,轻轻抱住她,声音也有些哽,“是我该谢谢你。”


    谢谢你,让我看见历史缝隙里,还有这样活生生的、可以伸手去够的光亮。


    “哎呀呀,你俩干嘛呢?”裴秀凑过来,挤在我们中间,笑嘻嘻的,“大庭广众,搂搂抱抱,成何体统!”


    明月抬起头,带着鼻音说:“我开心!”


    她脸颊红扑扑的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
    身上穿着为了方便干活换的粗布衣裙,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,头发只用木簪松松绾着。此刻的她,一点也不像那个出身独孤氏、身份尊贵的明月郡主。


    倒像是……像是这长安城里,任何一个因为做成了想做的事,而打心底里高兴的普通姑娘。


    我余光似乎扫到,对面坐着的贺璟,目光正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。


    那目光很深,很静,和他平时看人时那种沉稳克制的样子不太一样,里面好像多了点别的。


    我抬眼看向他。


    贺璟像是被我的目光烫到,倏地移开了视线,端起面前的酒杯,一饮而尽。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,随即放下杯子,重新坐得笔直,目视前方,仿佛在研究墙上的字画。


    裴秀还在闹腾,张罗着给大家倒酒。宇文成都憨憨地啃着蹄髈,满嘴是油。裴文若笑着看大家闹,偶尔给裴秀递块帕子让她擦手。明月还靠在我肩上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有点困了。


    窗外,长安城的喧嚣隐隐传来。屋里,酒香菜热,笑声不断。


    这一刻,没有“大业”,没有“代价”,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。


    只有我们六个人,和一桌为了一点微小却真实的成就,而真心欢喜的庆功宴。


    从松鹤楼出来,我踩着微醺的步子往回走。裴秀灌了我不少,晕晕乎乎的。明月喝得更多,贺璟又去送她了。


    刚才的热闹像一层暖融融的罩子,把大业、北境、朔州……都暂时挡在了外头。


    刚迈进前院,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喊:“萧姐姐!”


    我扭头,看见廊下石阶上“腾”地站起个人来。几步跑到我面前,仰着脸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。


    小世民?
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,酒立刻醒了三分。


    这孩子比上次见面好像窜高了一截,头发丝都精神地支棱着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蹲下身,跟他平视。


    “我进禁军幼营了!”他声音亮堂堂的,带着压不住的得意,“磨了我爹好些日子,他终于松口了!”


    “是吗?”我看他小大人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,“那你现在是小将军了?”


    他用力点头,点完又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后脑勺:“还、还不是……刚进去,要从最基础的开始练。”


    说着,他伸手拉住我的袖子,轻轻晃了晃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:


    “萧姐姐,我们练箭好不好?”
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我站起身,揉了揉他支棱的头发,“走,去后院。”


    小世民确实有天赋。


    他拉弓很稳,肩沉得下去,腰拧得过来,眼睛盯着靶子时那点专注劲儿,不像个七岁孩子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,贺璟回来了。


    他拿起弓,示范了一个松肩的动作。小世民眼睛一亮,有样学样。两人就这样你一箭我一箭地练了起来。


    日头渐渐偏西,院门口传来马车声,唐国公府的下人来了,躬身道:“二公子,该回了。”


    小世民“哦”了一声,把弓抱在怀里,跑到我面前,仰着脸:“萧姐姐,我以后隔几天就来一回!”


    我低头看他,头发又支棱起来了,额角还有汗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我揉了揉他的头。


    他咧嘴笑了,又朝贺璟挥挥手,这才跟着下人往外跑。


    我看着他,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:如果历史不改……但那个念头一闪,就被他跑了两步,又回头挥手的笑脸冲散了。


    我和贺璟站在廊下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

    “是个好苗子。”贺璟说。


    “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比不过他。”


    我转头看着他。


    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贺璟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得比平时柔和些。
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
    “阿兄,刚才吃饭的时候,你……看明月干嘛?”


    贺璟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有点飘,像是被这句话撞了个措手不及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了我两秒,然后转身往月亮门走。


    “阿兄?”我在后面喊。


    他没回头,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点。
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那头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
    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收走了,暮色漫上来。我转身,往自己院子走。


    学堂开张第三日,我回府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
    刚拐进贺府所在的巷子,就听见前厅传来说话声。是老贺,声音比平时高,带着股压不住的怒意。


    “……朔州那边,具体怎么说?”


    是贺璟的声音。


    我站在影壁后面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。


    “军报今早送进宫的。”老贺的声音沉下去,“突厥二百游骑,夜袭朔州最西那个烽燧。守将王匡,紧闭城门,龟缩不出。城外一个村子被冲了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死了多少人?”


    “守军死了十七个。百姓那边……军报上说二十几,具体数还在核。”


    “夜袭的是沙苾的人。”老贺继续说,“可乱战里头,意外发现一支商队,车里装满了盐铁药材,还有多副明光铠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更冷了,“东宫武库的制式。”


    “陛下震怒,下旨彻查。”老贺说,“太子那边,这回怕是……够呛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次日,便民学堂。


    我蹲在院子里,帮刘大婶调整那个“挣”的动作。她闺女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个帕子,时不时看我一眼,眼神亮晶晶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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