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怎么会不知道。


    他能让到“递话”这一步,或许已经是某种极限了。


    他不是心软的人,他的世界里,每一步都标好了价码。


    今晚我这苍白无力的请求,能换来一句“递话”,或许已是他权衡之后,所能给予的、最大限度的……纵容?


    可我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,那团混杂着恐惧、无力、冰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的东西,并没有因为这句“递话”而散去分毫。


    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。


    马车停在贺府门口时,夜已经很深了。


    我裹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下车,没回头。夜风很凉,吹得脸上发烫的皮肤一阵阵发紧,也吹散了车厢里那点残留的、带着他体温的气息。


    推开房门,屋里黑着。


    我没点灯,就那么摸黑走到妆台前坐下。


    月光从窗外漏进来,勉强照亮了台面上的铜镜和妆匣。


    我伸手,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。抽屉很浅,里头只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

    是“救夫指南”。


    我把它拿出来,摊在面前。


    纸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,上面是我一笔一划写下的字:防宇文化及、稳关陇、改运河、让他多睡觉、让他按时吃饭……


    旁边还有小字批注:冰糖雪梨、红豆沙、杏仁豆腐。


    我盯着那些字,忽然想笑。


    那时候我刚写完这份指南,觉得自己可厉害了。只要把这些事一件件做了,就能把他从“暴君”那条路上拉回来。


    可现在坐在这里,看着那些字,只觉得天真。


    太天真了。


    改变一个人,改变一条路,改变一段历史……哪是“多睡觉”“少喝酒”就能成的?


    我伸手,把册子拖到面前。指尖摸过那些稚嫩的字迹,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又开始翻腾。


    杨广做的是对的吗?


    用现在朔州的几十条人命,去换未来三年、五年边境可能少死的成百上千人?


    用“功在千秋”的北境安宁,去换“罪在当代”的一场流血?
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
    我只知道,人命不是草芥,不是砝码,不是可以放在天平两头称量的东西。


    可如果我是他,如果我也在这盘棋局里坐了十年,手里握着那些证据,看着边境年年死去的百姓,知道只要把高孝珩、郑文礼、窦威、贺兰敏那些人换掉,就能让北境少死成千上万的士兵和百姓。


    我知道,我也会这么做。


    甚至我清楚的明白,这就是政治。


    千百年来,没有不流血的政治。


    我甚至……想不管了。


    想抛开那些对未来的恐惧,抛开那些“万一”和“可能”,就信他这一次,就陪他赌这一把,甚至陪他一起疯。


    可下一瞬,我又怕了。


    我怕他现在动关陇,会逼得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联合起来反扑。我怕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,日后会开出更毒的花。


    我更怕这条路一旦走顺了,杀伐就成了习惯,人命就成了账簿上可以随时划掉的数字。


    我怕未来运河的百万民夫,我怕辽东战场的三十万英魂,我怕他以后坐在那张龙椅上,看着那些写满人命的奏报,逐渐冷血,甚至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。


    我怕......我会拉不住他。


    我抓起笔,蘸了墨,在最后那页空白的纸上,很慢、很用力地,写下一行字:


    「如果改变不了结局,那过程还算数吗?」


    墨迹在月光下洇开,深黑,粘稠,像一滴化不开的血。


    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然后,我闭了闭眼。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——


    陇西金城县,我在他刀下救下的那三个孩子。


    他们现在在哪里?是不是已经跟着家人去了别处安置,正在某个安稳的村子里,平平安安地长大?


    刚才在马车里,他沉默之后说的那句“本王可以给摩诃递话”。那是他权衡之后给出的、最大限度的让步。


    哪怕“递话”不一定有用,哪怕可能只少死一个人、两个人。


    还有便民学堂。


    浆洗坊的大婶学会了看工契,眼圈红红地说“姑娘,你们真是菩萨心肠”。


    少年蹲在西市坊口,用石笔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,写完了,抬起头冲我咧嘴笑,门牙缺了一颗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这些画面,零零碎碎,不成章法。


    可它们就在那里,沉甸甸的,和“代价”“大业”“白骨”那些东西搅在一起,分不开,也抹不掉。
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他今天在密室里说的话。


    “锦儿,如果没有你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”


    那时候我浑身冰凉,怕自己只是成就他“大业”路上的一块垫脚石。


    怕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把他往那条路上推。


    可我现在想的,不是“大业”,不是北境十三州的兵权。


    我想的是,如果没有我,便民学堂会不会有?也许明月能自己想出来,也许不会。


    陇西那三个孩子,大概早就死了。


    朔州城外那些村民,突厥人会不会少杀几个?


    我不确定。


    但我知道的是,它们发生了,因为我在。


    那本“救夫指南”摊在面前,最后一行墨迹已经干了,深黑地刻在纸面上。


   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胸腔里那团堵了整夜的东西,忽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

    然后,我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,用尽全身力气,又写下一句:


    「就算改不了结局」


    笔尖顿了顿,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。


    「过程里多救一个,就算一个。」


    最后一笔落下,我的手还在抖。


    可心里那片沉甸甸的、压得我几乎要跪下去的冰冷,好像……松动了一点。


    我不知道这够不够。


    不知道在那些宏大的数字面前,这一点点、一点点、像尘埃一样微小的“救”,到底算不算数。


    可我知道,我必须爬起来,一次次的拉住他。


    在他举起刀的时候,说一句“能不能少杀一点”。


    在他算计人命的时候,问一句“有没有别的办法”。


    在他觉得“代价可以接受”的时候,告诉他“可那些人会疼,会怕,他们的家人会哭”。


    多救一个人,他就晚一天变冷。


    多拦住一滴血,他就多记得一天,那些数字底下,是活生生的人。


    我必须,必须拉住他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便民学堂今日开张。


    我们到学堂时,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:挎菜篮的妇人,牵孙儿的老丈,做力气活的汉子。


    熟面孔不少。


    西市浆洗坊的刘大婶带着闺女,朝我连连挥手。佃户老赵穿着唯一那件没补丁的短褐,咧嘴笑。石板少年踮着脚往里看,眼睛亮得惊人。


    生面孔更多。


    “真不要钱?”


    “俺都四十了,手比脚笨……”


    “听说还教妇人防身哩!”


    嗡嗡的议论声混成一片。


    裴秀叉着腰指挥宇文成都搬条凳,嗓门大得半条街能听见。


    明月从屋里快步出来,额角有细汗,脸上却发着光。


    我们把课表发给大家,拿到手的乡亲,都看得极认真。


    刘大婶不认字,闺女凑在她耳边小声念。老赵把课表小心折了三折,揣进怀里贴肉放着。石板少年盯着“识字启蒙”几个字,手指在字上一笔一划地描。


    “想学识文断字的,进东厢房。”


    “想学商贾之道的,去西厢房。”


    “想学几招防身的,”明月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眼含期盼的妇人,“去后院。”


    “今日上午大家可以先挑自己感兴趣的试试,往后每日就按课表上的时辰来。”


    话落,人群立马动了起来。


    东厢房人最多。明月从国子监请来一位告老还乡的老文书,姓陈,最擅教蒙童开笔。


    屋里二十多套桌椅很快坐满。后头来的,自己找砖头、搬木墩,坐过道、挤窗下。


    西厢房的先生是一位退休的老账房,姓周,打算盘比说话还快。


    几个做小买卖的汉子挤在最前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

    后院最热闹。


    今日休沐,宇文成都、贺璟、裴文若三人都在。裴文若还特意从裴家军退下来的老兵里请了位姓胡的老教头,专教妇人防身。


    胡教头往场中一站,腰背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,往下一扫,叽叽喳喳的妇人们立刻静了。


    “妇人防身,”胡教头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楚,“不求打杀,只求脱身。”


    “今日,就教三样:挣、喊、跑。”


    底下坐着的、站着的妇人们,个个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。


    我站在廊下,听着东厢房的朗朗读书声。


    “天——地——人——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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