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锦儿。”他叫我,“本王后悔了。”


    我一愣,“……什么?”


    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带着自嘲,还有点危险。


    “本王说过,不急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,本王后悔了。”


    我看着他,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。


    然后我想起来了,他指的是那天,他说,“有些事,还得再等等,本王不急。”


    我的脸腾地烧起来,推他的力气比刚才更大了。


    “杨广!”


    他没动。就那么撑在我上方,由着我推。


    我的手抵在他胸口,能感觉到心跳很快,很重,像擂鼓。然后我感觉到,有什么……


    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

    我知道那是什么。


    我没见过,但我看过小说,看过电视剧,我知道他想做什么。


    第86章 接你回家


    “放开!杨广你放开!”我用尽全力推他,手指抵在他胸膛上。


    可他纹丝不动,反而将我禁锢得更紧。空气稀薄,全是他攻城略地的气息,混杂着松木、墨香,还有一丝……属于猎食者的危险。


    不,不是这样。


    不能是在……这种时候。


    恐慌和一股说不清的愤怒冲上来,我猛地偏头,声音嘶哑:“停下!你听见没有!”


    他动作顿住,胸膛起伏,呼吸滚烫沉重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锁着我,里面的东西太浓,太重,让我心头发慌。


    我们就这么僵持着。


    然后,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骇人的暗潮被强行压下大半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别怕。”


    “三个月内,本王会当上太子。”


    “到时候——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俯下身,唇落在我耳边,带着烫人的气息:


    “本王会名正言顺地要。你。”


    我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

    那里面有欲。望,还没散。


    那里面有野心,十年谋划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志得意满。


    那里面还有一种……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

    他没再继续,慢慢起身。垂着眼,一点一点帮我拢好被他扯开的衣襟。


    指尖偶尔碰到锁骨,又很快移开。


    然后站起身,走到衣架旁,拿起那件玄青色的外袍,转身回来,裹在我身上。


    袍子很大,把我整个人裹住。
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
    他说,“送你回去。”


    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咯噔,咯噔。


    我们都没说话。


    车厢里只有月光,细细的,从车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冷冽的银线。


    我低着头,身上还裹着他那件玄青色的外袍。袍子太大,袖子长出许多,我把手缩在里头,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冰凉的锦缎,攥得指节发白。


    脑子还是乱的,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转。


    麟德殿上莎琳娜反手握刀时决绝的眼神,密室里他说“大业”时烛光在他眼底疯狂跳动的样子,还有刚才,他压下来时滚烫的呼吸,几乎越界的吻。


    全混在一起。


    理不出一点头绪。


    脸烫,心跳乱,被他用力吻过、甚至轻轻咬过的地方,皮肤底下还在烧。


    可那个冰冷的念头还是沉甸甸地压在一切混乱的最底下。


    我是谁。


    我在做什么。


    我是不是……只是在按着史书的剧本,演完我的角色?


    它们全部搅在一起,让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
    然后,在所有这些混沌里,我勉强抓住了一个最具体、也最该问的问题。


    “朔州的突袭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有些干涩,“会死多少人?”


    他没立刻回答。


    车厢里静了一会儿,只剩下单调的马蹄声,哒,哒,哒,敲在人心上。


    然后,他的声音落下来,很平,没有起伏:


    “本王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我抬起头看他。


    月光只吝啬地照到他半边侧脸,鼻梁和下颌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深,另外半张脸,连同那双眼睛,都隐在浓重的阴影里,看不清情绪。


    “守军会抵抗,附近的百姓会躲藏,突厥人此行的目的是‘袭击’和嫁祸,并非屠城。”他顿了顿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推演,“但刀剑无眼,混乱之中,总有人……跑不掉。”


    “那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指尖把袖口绞得更紧,“能不能……少死一点?”


    “能不能……把靠近烽燧的村子,提前找借口把人都撤走?或者……让守军提前有点准备,别真的硬拼,撑一撑,就往后撤——”


    “那就不是‘袭击’了。”


    杨广打断我,声音依旧平稳,却像一把冰冷的刀,磨掉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

    “朔州守将王匡,贪财怕死。遇袭,他必会紧闭城门,龟缩自保。城外那些村镇,他根本顾不上。”


    “军报上会写,‘突厥游骑突袭,朔州军猝不及防,城外军民死伤惨重,臣闻讯驰援,然已不及’。只有这样,才像真的。”
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

    他说得对。


    如果提前撤了人,如果守军“恰好”有所准备,那还叫什么“突袭”?


    那些要命的明光铠,还怎么在“混乱”中被“意外”发现?


    那封军报,还怎么能让陛下震怒到拍案而起?


    一切都必须建立在“真实”的流血之上。


    可那些村民……


    “能不能……递个话?”


   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紧绷得发颤,“给摩诃的人……让他们……下手时留点余地。能吓跑,就别真砍。能伤……就别杀。哪怕……哪怕只是做做样子……也行。”


    杨广沉默了片刻。


    那沉默并不长,却让我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凝成了冰。


    “本王可以给摩诃递话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

    “但本王无法保证是否有用。”


    “那些人上了马,见了血,手里握着刀……到时候能不能收住,没人知道。”


    我重新低下头,把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袍子里。袍子是暖的,松木的清香混着一丝独属于他的温热,包裹着我。


    可我心里那片冰凉,怎么也捂不热。


    “这就是代价。”


    杨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,清晰无比地砸在车厢压抑的空气里。


    “做任何事,都要付代价。”


    “如果现在不清洗北境,未来三年、五年,边境死的人,会比现在多百倍、千倍。”


    代价。


    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
    如果今晚这些可能死去的、面目模糊的军民,是必须付的“代价”。


    那未来,开凿运河时累死在泥泞中的万千民夫,是不是也是“代价”?远征高句丽时,埋骨辽东的数十万将士,是不是也是“代价”?


    那些最终会被史官冷冷记载下来的、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,一条条鲜活的人命,是不是……都只是他实现“大业”途中,一笔笔可以计算、可以权衡、最终会被接受的“代价”?


    我恍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在这辆马车,我问他:“如果科举开了,但代价很大,大到你承受不起,你还会开吗?”


    他那时的回答是:“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做成的事。”


    “本王付得起。”


    可是,真的付得起吗?


    那些骂名,那些白骨,那些千秋万代的唾弃。


    他真的……付得起吗?


    “必须……要死人吗?真的……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

    我还是不死心,又这么问了一句。


    月光似乎移动了些,但他大半张脸依然浸在黑暗里。


    只有那双眼睛,在阴影的深处,静静地看着我。很深,很沉,里面藏着十年的谋划,和此刻,不容动摇的决断。


    “本王想了十年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十年。


    我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钉在了原地。


    是啊,十年。


    他用十年织这张网,算无遗策。


    而我,在知晓一切后短短的半柱香时间里,又能想出什么“两全其美”的办法?


    我不知道怎么让朔州那些可能会死的人活下来。


    不知道怎么能不流血就把那七州的主帅全换掉。


    不知道怎么能让他既握紧北境的兵权,双手又能干干净净。


    我想不出来,我什么办法都没有。


    我只能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件宽大的袍子里,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“锦儿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似乎低柔了一些。


    我依旧没动。


    “你求本王递话,本王应了。”


    他缓缓说道,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冷静的、近乎残酷的清晰,“这已经是……本王能给到的最多的了。”


    我知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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