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士不怕死,但怕自己在乎的人死,所以她开口了。
杨广指了指那张图,“明天,这张图,会送到摩诃的手上。”
“要……给他?”我问,“你要拿这张图换什么?”
杨广转过身,看着那面北境地图。烛光把他的侧脸勾得很深。
“三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突厥三年不动刀兵,北境三年和平。”
“摩诃拿到沙苾的私兵藏匿地点和装备清单,可以名正言顺地清剿叛军。”
杨广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,“沙苾那三万人,会被收编、打散、重新安插到摩诃的人手下。从今以后,他就是一头没有獠牙的狼。”
“本王给他刀,他给本王三年太平。”
“锦儿。”杨广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。
“如果没有你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”
“那天在麟德殿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更近了些,“如果你输了,或者你杀了她,现在会是另一番局面。”
“这三年,很重要。”
我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
所以那天在麟德殿,我拼命打赢的那一场,不只是为了活命。
是为了让莎琳娜落到他手里,为了让她开口,为了让杨广拿到沙苾的命门,去跟摩诃换北境三年和平。
而这三年时间,足够杨广把北境十三州牢牢握在手里。
没有这三年,他就算把自己的人换上去,能不能坐稳,何时能坐稳,都是问题。
突厥若开战,新将领万一撑不住,所有的谋划都得泡汤。
摩诃许给他的,不是三年和平,而是三年时间,让这些新人,真正成长起来,真正变成他的人。
杨广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吗,本王时常在想——”
他看着我,烛光在他眼底跳着,那里面有疲惫,有庆幸,还有一种很深的、几乎带着虔诚的东西。
“你是上天赐予本王的。”
“你在帮本王……成就大业。”
我愣住了。
大业。
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,从我头顶浇下来。
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史书上那些字句:
大业元年,营建东都,役使民夫。
大业四年,开永济渠,发民开河。
大业七年,征辽东,发天下兵。
大业末年,天下盗起,江都宫变。
大业、大业、大业……
那是杨广登基后的年号。
那是千百年后,人们提起隋炀帝时,避不开的两个字。
可现在,他只是在说一个普通的词。
一个带着理想、带着抱负、带着“四夷宾服,万国来朝”愿景的词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多年后,会有无数史官在史书上写下他的名字,旁边跟着“穷兵黩武”“不恤民力”“好大喜功”这样的评语。
他不知道千百年后,人们提起“隋炀帝”,首先想到的不是他平南陈、一统华夏的功绩,不是他开科举、给寒门子弟一条向上的路,不是他西巡张掖、打通西域、让商队驼铃响彻戈壁。
而是那条用白骨垒成的大运河,和辽东战场上的三十万亡魂。
他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。
我知道这个此刻站在我面前、说我“是上天赐予他的”男人,会变成史书上那个,被万人唾骂的“炀帝”。
这一刻,我站在那里,浑身冰凉。
他说我在帮他成就大业。可如果这个大业,就是他走向毁灭的路呢?如果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帮他更快地走到那一天呢?
文思阁那天,我陪他熬了三天两夜,一起写下科举章程。
他说:“这是不灭之光。”
金城县那次,我给他当靶子,引王家出手。
他说: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突厥人来的那天,我拼了命打赢莎琳娜。
他说:“你在帮本王成就大业。”
我以为我在自救。
我以为我在帮他改变历史。
可是——
史书上明明写着:开皇二十年,隋文帝下诏开科举。
史书上也写着:陇西豪强被清洗,是隋炀帝巩固权力的必要一步。
也许突厥使团来朝,史书上也本来就会有一次刺杀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脸,看着烛光在他眼底跳着,看着那面被朱砂圈满的地图。
那个念头又从心底冒出来,冷得像冰:我是真的在帮他,还是只是在演历史?
那些我以为是我“改变”的事,是不是本来就会发生?
那些我以为是我“救”的人,是不是本来就不会死?
那些我以为是我“选择”的路,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已经被写好了?
我穿越过来,不是来改变什么的。我只是来……演完我的角色?
“锦儿?”
杨广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点疑惑。
我看着他。
他还站在那里,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双眼睛,还是那个给我片肉的人,那个在黑暗里抱着我说“别怕,本王在这里”的人。
他还是他。
可是我......我不知道我是谁了。我是林晚,还是萧锦?
我是来爱他的,还是来演完“萧皇后”这个角色的?
我是来救他的,还是来把他送上暴君之路的?
我做的所有事,到底是我想做的,还是历史需要我做的?
我张了张嘴。
我想说点什么。
想说“我不知道”,想说“我害怕”,想说“我是不是只是在演戏”。
可这些话,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说出来,他也不会懂。他只会觉得我在害怕,在担心,在胡思乱想。
他不会知道,我脑子里转的是“一千四百年后的史书”。
他不会知道,我害怕的不是沙苾,不是太子,不是关陇七州。
我害怕的是他。
害怕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帮他变成史书上那个“炀帝”。
害怕我拼命想拉住他的手,其实是在把他往那条路上推。
害怕我穿越一千四百年而来,不是为了救他。而是为了亲眼看着他,一步一步,走到那个结局。
“锦儿?”
杨广又叫了一声,往前走了一步。
而我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停住了。
那目光在我脸上定了一瞬。很短,却像要把我看穿。
然后,他笑了,是一种从眼底烧出来的、带着火光的笑。
他朝我走过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我想再退,后背却已经抵上了冰凉的墙壁。
他站在我面前,离我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他低头看我,那目光太深、太烫,像要把我整个人烧穿。
“锦儿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本王等了十年。”
“今晚,本王不想一个人。”
不等我反应,他弯下腰。
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,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。
天旋地转,我整个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殿下!”
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,又惊又怒,“你放我下来!”
他没理我,就这么抱着我,大步往密道走去。
密道很窄,他的脚步却稳得惊人。
穿过密道,打开那扇铁门,是他的房间。
松木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,床铺还是那天我见过的样子,深青色的被褥,凹陷的枕头,床头那盏灯。
他把我放在床上,没有松手。就那么看着我,居高临下。
烛光在他眼底跳着,那里面有十年谋划终于收网的兴奋,有我刚才后退半步时被他捕捉到的锐利,还有一种更深、更烫的东西。
“锦儿。”
他叫我,声音很低,很沉。
“本王不管你在怕什么,你在抗拒什么,你的秘密是什么。”
“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他俯下身,更靠近了一些。近到呼吸交缠,近到我能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。那个瞳孔无神,近乎迷茫的自己。
“你在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落下来,每一个字都很重,很烫。
“在本王怀里。”
然后他的吻落下来,带着十年压抑一朝爆发的狠劲。
吻得很重,重到我喘不过气。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刚才那些“我是谁”“历史是什么”的念头,全被这个吻碾碎了。
衣领被扯开了一点,凉意钻进来,随即被他的唇覆上,烫得我一颤。
直到他吻到锁骨,手继续往下,我才恍然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。
“殿下……”
我的声音很哑,哑得不像我自己。
手抵在他肩上,开始推他。
“不行……我要回去……很晚了……”
烛光在他眼底跳着,那里面有欲。望,明明白白的、毫不掩饰的欲。望。还有一层别的东西,更深,更烫,让我不敢直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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