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等……”我打断他,“你跟摩诃有交易?”


    “摩诃要沙苾通敌的铁证,本王有。本王要朔州遇袭的由头,摩诃可以出人。各取所需。”


    “摩诃的人会穿上沙苾部落的衣服,用沙苾部落的兵器。事后查起来,账会算在沙苾头上。”


    “而沙苾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正好是太子的‘合作伙伴’。”


    我盯着地图上朔州那个位置,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些碎片拼起来。


    朔州遇袭→发现私贩商队→商队里有明光铠→明光铠是东宫制式→证据指向太子→借机抛出那本册子→太子通敌案发→陛下震怒,下旨彻查北境……


    我懂了。


    太子只是引子,彻查才是目的。
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我抬头看他,“就算陛下下旨彻查,换掉太子那三州。可关陇那四州,主帅个个都是几十年的老将,你能查出什么来?”


    “幽州都督高孝珩,是前朝降将。”杨广缓缓开口。


    “他长子高元,在长安开绸缎庄,三年前开始,每年有八千匹绢帛‘卖’给东宫詹事府,从未入账。”


    “彻查时,账册会从东宫搜出来。太子通敌,他儿子行贿,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。”


    “高孝珩会‘畏罪’,在狱中自尽。”


    我喉咙发干:“你怎么让他……自尽?”


    “他小孙子,今年五岁,先天心疾。太医院有位太医,能治。”杨广顿了顿,“高孝珩会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
    我后背一阵寒意。


    “代州都督郑文礼,每年经他手卖给高句丽的铁器、药材、盐,足够武装五千人。”


    “燕州都督窦威,他妻弟贪墨军饷两年,证据已备好。彻查时,这个副将会被当场拿下,供出窦威是主谋。窦威会暴怒,在堂上拔刀杀人,被当场格杀。”


    “胜州都督贺兰敏,强占军屯田三百顷,逼死农户十七人。御史台三日后会上奏弹劾。”


    “这些人在北境经营几十年,捞的油水、犯的忌讳,足够他们死十次。本王只是……帮他们把账清一清。”


    我终于明白了。


    他等的不是“太子通敌”这个结果。


    他等的是突厥使团来朝,等他跟摩诃坐在一张桌子上,谈妥那二百游骑什么时候去朔州,穿什么衣服,带什么兵器。等朔州的军报送进长安,等陛下拍桌子说“给朕彻查”。


    然后,明光铠才会“恰好”被发现,太子的通敌铁证才会“顺理成章”地翻出来。


    再然后,借着彻查的东风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,把这些人的旧账一本本翻出来。


    高孝珩的儿子行贿东宫,郑文礼私通高句丽,窦威纵容亲属贪墨,贺兰敏强占军田……


    每一条,都够罢官夺爵。


    每一条,都能“合情合理”地把人换掉。


    “清洗过后,”杨广看着地图,“北境十三州,会有七州完全握在本王手里。”


    我心头一震。


    七州。


    十三州里占七州,等于握住了大隋一半以上的边军命脉。


    我盯着地图上那些被圈出的关陇州郡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


    “可经此一事,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晋王殿下在推波助澜,是你借着彻查,把关陇军阀一个个拉下马。”


    我想起史书上那些字句。


    杨广亡国,关陇是第一个反的。


    “你现在动他们的兵权,就是动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。他们会记仇,会等着你露出破绽,然后——”


    “然后什么?”


    杨广转过身,看着我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

    “锦儿,你知道让他们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,每年边境要死多少百姓?多少士兵?”
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。
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沉下去,“但本王知道。”


    “开皇十六年,云州被破,三千百姓被掳。”


    我攥紧手指。


    “开皇十七年,蔚州遭袭,七座村庄被屠,因为守将收了沙苾五百两黄金。”


    我想说点什么,却被他下一个数字堵回去。


    “开皇十八年,营州一场小规模冲突,死了八百士兵。为什么?军饷被层层克扣,最后到士兵手里的,连一身棉衣都置办不齐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沉得能砸进地底:


    “而克扣的那些军饷,一半进了东宫,一半进了关陇各家在长安的府库。”


    密室里死寂。


    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那里面有野心,有杀伐,有铁与血的气息,还有一种……近乎悲壮的理想主义。


    “现在,”杨广看着我,“你告诉本王,这些人,该不该动?”


    我僵在原地。


    喉咙发干,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

    该不该动?


    那些数字,三千百姓、八百士兵、七座村庄,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
    该动,他们该动。可是……


    “可是你动了他们,关陇会反……”我声音哑了,“他们根基太深,万一联合起来……”
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反。”杨广打断我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

    “本王要的,不是一个处处掣肘的北境,不是一个每年用百姓鲜血浇灌的边境。”


    他抬手,指向地图最北端那条蜿蜒的线。


    “是这十三州的烽燧,每一座都牢牢握在本王手里。”


    手指向东,落在那片模糊的草原上。


    “是长城以北,突厥人不敢南下牧马。”


    手指再向东,越过辽东。


    “是辽东以东,高句丽人望关而叹。”


    手指收回,点在玉门关的位置。


    “是西域诸国,使臣络绎来朝,献上国书,称臣纳贡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

    “是四夷宾服,万国来朝。”


    我站在那面地图前,看着那些朱砂圈出的州郡。


    六年前,我还躺在2025年的宿舍里,刷着隋炀帝的百度百科。


    那些词条里写着他“穷兵黩武”“征发无度”。


    现在他站在我身边,告诉我他要杀多少人。


    而那些人——高孝珩、郑文礼、窦威、贺兰敏……他们手上沾着三千百姓的血,八百士兵的命,七座村庄的冤魂。


    他说得对,他们该动,可是……
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“你让我想想,我一定能想出办法……”


    “来不及了,锦儿。”


    杨广的声音很轻,却像铁锤砸在我心上。


    “一个月内,本王会让北境十三州,彻底洗牌。”


    “等关陇反应过来,等他们想明白该联合谁、对付谁,那时候,新的人已经坐在他们的位置上,兵符已经握在本王手里。”


    “等太子想清楚该怎么反咬,那时候,他人已经在宗正寺的牢里,等着三司会审。”


    他看着我。


    “这局棋,本王下了十年。现在,该落最后一子了。”


    密室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

    我站在那面地图前,看着那些朱砂圈出的州郡。朔、云、蔚、幽、代、燕、胜……每一笔都像血。


    十年,他在这里坐了十年,对着这些名字,这些数字,这些罪状,这些命。


    十年后,他终于可以收网了。


    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
    说“我理解你”?


    我确实理解。那些百姓的血,那些士兵的命,那些被克扣的军饷换来的奢靡宴席,我都看见了。


    说“我害怕”?


    我也确实害怕。关陇会反,史书已经写好了结局。我怕他赢了这场仗,却输了整场战争。


    可这些话,此刻都说不出口。


    我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侧脸。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,眼底那点光却亮得惊人。


    忽然,我想起一件事。


    “那天……”我声音还是有些发涩,“在马车里,你说莎琳娜比你想象的……更有意思。”
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
    他没立刻回答。只是走到书案前,从暗格里又取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

    我接过来。


    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形图,标注着阴山北麓某处山谷的位置。


    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突厥文,翻译成汉字的几行字写着:私兵约三万,马匹八千,军械库三座,粮草可供半年。


    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

    三万。沙苾在阴山北麓,养了三万私兵。


    “她怎么会开口?”我抬头看他。


    杨广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她有个妹妹,今年七岁。沙苾把人扣着,说是‘保护’,其实是人质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本王派人找到了那孩子。”


    我喉咙发紧。


    他什么都没说,但我能猜到后面的事。


    他把妹妹带到莎琳娜面前,告诉她“你开口,她活;你不开口,沙苾倒台那天,她一样会死,而且死得更惨”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