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咱都是跟着晋王那小子享福了,”老贺最后总结,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酸还是乐的味道,“要不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丫头亲自下厨。”
“每次您不是喝得最快最开心的那个!”我反驳。
老贺瞥我一眼:“那是顺手带的,能一样?”
我张了张嘴,愣是没接上话。
众人愣了一下,然后“轰”地笑开了。
裴秀笑得最大声,捧着碗的手都在抖。宇文成都这次跟上节奏了,也跟着嘿嘿乐。裴文若笑得直摇头。明月拿袖子掩着嘴,眼角弯弯的。
然后她拿起小勺子,从锅里又添了一碗,轻轻放在贺璟面前。
大家的目光又“唰”地一下,全落在他俩身上。
贺璟垂着眼,看着那碗茶汤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过了两息,他伸出手,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声音平平的,稳得很。
我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真是冰山男。
旁边裴秀悄悄戳我,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你哥一直都这样?”
我点点头,也压低声音回她:“习惯就好。”
“那明月不得冻着?”
“你看她冻着了吗?”
裴秀看了看明月,她正低着头,慢慢喝自己碗里的茶,耳尖那点红还没散干净,可嘴角明明是弯着的。
裴秀“啧”了一声,收回目光,继续喝茶。
...........
便民学堂开张前的最后一日,六人组在城南那处新辟的院子里忙到日落西山。
搬桌椅、挂匾额、清点笔墨,又和请来的老先生对了三遍课表。等一切安排妥当,天边只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余晖。
“成了!”裴秀抹了把额角的汗,咧嘴一笑,“明日巳时正,准时开张!”
明月站在新挂的“便民学堂”匾额下,仰头看着那几个字,眼中有光。
暮色渐深,我和贺璟并肩往贺府走。刚拐进巷子,阴影里就闪出一个人。
秦义。
“萧姑娘,”他抱拳,“殿下请您移步。”
这个点?
我心里嘀咕着,忽然想起上次我问他莎琳娜的事儿,他那会儿卖了个关子,说什么“过几天有好戏”。
现在……是好戏要开场了?
第85章 十年收网
贺璟的目光在秦义脸上停了停,又落回我脸上。
“早些回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我跟着秦义钻进夹巷。走了几步,发现方向不对。这不是去晋王府的路,是要去……密室?
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,脚步不由得顿了顿。
上次,杨广在那里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摊开给我。弩机、毒药、十年布局、满墙的地图和把柄。那之后,我再没去过那间密室。
今晚……
秦义领着我穿街过巷,专挑僻静处走。最后果然停在了那座不起眼的“墨韵斋”后门。他上前叩门,三轻,一重。
“姑娘请。”秦义侧身。
我走进密室时,烛火通明。
杨广站在那面巨大的北境地图前,背对着门。墙上突厥各部的标记朱红刺眼,旁边蝇头小楷写满了将领姓名、弱点、把柄。
“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有些沉。
我关上门,走过去,在他身侧站定,“殿下找我。”
杨广转过身,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,映出一种锐利的清醒。那是猎人在收网的最后一刻,低头检查弓弦与箭镞时,眼底才会浮现的光。
“嗯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手伸进暗格,取出一个薄册,推到我面前。
我接过来翻开。
第一页:潼关副将供词,红手印鲜红刺眼,墨迹已干透发黑。字字句句都在指认太子与突厥左贤王沙苾勾结,私贩军械五千副。
第二页:军械出库副账,太子私印的影本拓在上面,笔画清晰可辨。每一笔出库记录旁,都对应着边关某次“损耗”或“补充”。
第三页:一封烧毁过半的密信残片,“太子亲启……沙苾敬上……幽云马市三成利,助我……事成之后,朔、云、蔚三州盐铁专营……”
我的指尖停住了。
朔、云、蔚。
那是大隋北境最肥的三州。
盐铁专营……太子这是要把整个北境的命脉,卖给突厥人换钱?
第四页:东宫詹事府一名书吏的交代,说曾亲见太子与沙苾使者在别院密谈。“殿下说……边贸之利,当分而享之……沙苾使人笑答:‘殿下要钱,我们要刀,各取所需。’”
第五页:一张粗略的舆图,标注着从长安到幽州的路线,沿途几个驿站被圈出。旁边小字批注:“运货通道,已打通关节。”
我一页页翻下去,手心开始冒汗。
这些证据,单拎出任何一条,都足以让太子万劫不复。而现在,它们全在这里,条条指向同一个人,同一件事:
太子杨勇,私贩军械,换取北境盐铁贸易的垄断权和巨额金银。
不为谋反,不为谋利。
只是为了钱。
为了维持东宫夜夜笙歌的奢靡,为了养着那几十个美姬,为了填满他那永远填不满的私库。他甚至把能杀自己子民的刀,卖给虎视眈眈的敌人。
我把册子合上,攥了一下。纸页边缘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
妈的,这太子真不是人。
在陇西对我下死手,我可以理解,那是权力斗争。在宫宴上想借突厥人的刀除掉我,我也能明白,那是要断杨广臂膀。
甚至十年前在建康江边,他派人刺杀自己亲弟弟杨广。那是怕杨广功劳太大,威胁到自己太子之位。
那些都是权力游戏里的生死搏杀,虽然肮脏,但至少……是为了那个位置。
可现在呢?
通敌?就为了北境三州盐铁的专营权?就为了那点黄白之物?
他是不是疯了?!
拿大隋的军械,换突厥的金银。
等那些刀箭插进边境将士的胸口时,流的血里,是不是也有他东宫宴席上一杯美酒的价钱?
册子边缘有些磨损,纸页泛黄,这绝不是这几天才弄到的东西。
这些证据,早就拿到了,但杨广一直按着。
“人证物证俱全,”我把册子放回桌上,抬头看他,“全是铁证,你一直压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拿出来?”
杨广没回答,反问:
“你觉得,只倒一个太子,够吗?”
我一愣。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那目光深得让人发毛,像在评估我能不能听懂接下来的话。
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。
“……你还想要什么?”
杨广转身,走向那面巨大的北境地图。
他的手抬起来,从东到西,慢慢划过整条边境线。
指尖所过之处,烛光在那十三个用朱砂圈出的州名上跳跃:朔、云、蔚、武、幽、代、燕、胜、营、平、蓟、并、檀。
然后他回头,看着我,一字一句。
“本王要的从来不只是太子之位。”
“本王要的,是北境十三州的兵权。”
我瞳孔骤缩。
十三州兵权?
那是整个大隋北境的命脉,是从辽东到河西绵延数千里的防线,是百万边军的指挥权,是抵御突厥、威慑高句丽、掌控西域通道的绝对力量。
那不是扳倒一个太子就能换来的东西……那是要掀翻小半个朝堂,才能拿到的东西。
我张了张嘴,一时没说出话。
杨广没等我反应,手指重新点向地图。
“朔州、云州、蔚州——太子的人。”
“幽州、代州、燕州、胜州——关陇世家把持。”
“营州、平州、蓟州、并州——陛下的人,直接听命于兵部。”
“武州、檀州——本王的人。”
他的手指重重划过前两列。
“未来三个月,这七州主帅,一个都不会留。”
“……就因为太子通敌,就能换掉七州主帅?”
我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他的思路了。
杨广没回答我的问题,只是手指点了点——是朔州的位置。
“三天后,这里会被袭击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一小股突厥游骑,约二百人,会夜袭朔州最西的第七烽燧。”
他声音很平,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念军报,“他们会‘恰好’撞上朔州守将王匡的私贩商队。车里装满盐铁、药材,还有几十副明光铠。”
我脑子彻底不转了。
“夜袭?是你安排好的?你能让突厥帮你袭击大隋的边境?”
“不是帮,是交易。”杨广看着我,目光深不见底。
“摩诃出人,本王出货。那些明光铠,是东宫武库的制式,编号已被磨改,但铸造纹路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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