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成都终于反应过来,扔下筷子就往外冲,裴文若在后面喊他慢点,差点被门槛绊一跤。


    明月笑着跟在后面,贺璟帮我结了账,不紧不慢地走出来。


    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回贺府的时候,老贺刚睡完午觉,正端着茶盅坐在前厅台阶上醒神。


    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


    老贺抬头,看见自家儿子闺女打头,后头跟着裴家兄妹、宇文家的小子,还有独孤家那个小郡主,一大群人乌泱泱涌进来,直接把手里茶盅一抖,茶水泼出来半盅。


    “这、这是干什么?”他瞪着眼睛,声音都高了半度,“打群架打到咱家来了?!”


    “贺伯伯好!”裴秀第一个跳出来,笑嘻嘻地行礼,“我们来蹭……不对,来做客!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跟着抱拳,嗓门洪亮:“贺公!打扰了!”


    裴文若和明月也上前见礼,姿态周全。


    老贺看着这一院子人,又看看我和贺璟,眉毛挑得老高: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

    我嘿嘿一笑,搓着手凑过去:“贺伯伯,我新琢磨了个好东西,等会给大家都尝尝鲜!”


    老贺看看我,又看看满院子年轻人,最后摆摆手,一副“老子懒得管你们”的样子:“行行行,别把厨房点着了就成。”


    “得令!”


    我立刻转身,开始分工。


    “二哥、四哥、五姐,”我指了指西边的练武场,“去那儿活动活动筋骨,地方大,随便折腾。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眼睛一亮:“好啊!贺璟大哥,我想跟你切磋——”


    “走你的吧!”


    裴秀打断他,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练武场拖,一边拖一边压低声音,“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?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被拽得踉跄两步,茫然回头:“啊?怎么了?”
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裴秀翻了个白眼,“就你这样的,活该打光棍!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:“……?”


    裴文若跟在他俩身后,闻言低笑出声,也跟着往练武场去了。


    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
    我看向剩下的两个人。贺璟站在廊下,身姿笔挺。明月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还捏着个帕子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角。


    日光很好,落在他俩身上,一个藏青,一个月白。


    “阿兄,明月,”我清了清嗓子,“你俩……来给我打下手呗?”


    贺璟看向我,目光平静:“好。”


    明月也轻轻点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剥柚子!”我转身就往厨房走,“跟我来!”


    贺府的厨房我早就混熟了。大灶两个,小炉子一个,各种锅碗瓢盆齐全。


    云枝早就备好了东西,几个黄澄澄的大柚子,一罐上好的槐花蜜,还有冰糖、盐罐子。


    我拿了两个小凳子,又把柚子推到贺璟和明月面前,“你俩的任务,就是把柚子皮削下来,尽量薄,不要带太多白瓤。里头的果肉掰成小块,备用。”


    “仔细点啊,皮有大用。”我又补充了一句。


    贺璟没说话,拿起刀,掂了掂,又放下,从旁边取了把更小巧些的薄刃刀。他做事向来认真,哪怕只是剥柚子皮。


    明月也挽起袖子,露出白皙的手腕。她没碰刀,而是安静地站在贺璟身侧,等他削下一片完整的柚子皮,便接过去,仔细地撕去内侧残留的白瓤。


    两人都没说话。厨房里只有刀锋划过柚子皮的细微声响,还有柚子被掰开时果肉分离的簌簌声。


    我背对着他们,开始处理其他步骤。烧水,化冰糖,准备罐子。


    可耳朵却竖着。
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我听见明月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贺璟的声音响起,比平时快了些。


    “没什么,”明月的声音有点懊恼,“皮撕断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贺璟的声音重新平稳下来,“给我。”


    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大概是他接过了那片断掉的柚子皮。


    又过了片刻。


    “……贺世兄,”明月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好奇,“你以前……剥过柚子吗?”
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会……”


    “用刀的手感是通的。削果皮与削木皮,原理相似。”


    明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又是沉默。可这沉默和刚才不太一样了。刚才是不知该说什么的安静,现在……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平和。


    我蹲在小炉子前,看着陶罐里渐渐融化的冰糖,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

    今天要喂的人多,火候得格外小心。


    水不能多,不能少;糖要适量,不能太甜也不能太淡;柚子皮焯水的时间要刚刚好,才能去掉苦味又不损失香气。


    我一勺一勺地加料,时不时搅动一下锅里的东西,盯着那慢慢冒起的热气,大气都不敢出。
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锅里的颜色慢慢变得清亮起来,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,混着柚子的清香,还有蜂蜜温润的甜。


    成了?


    我用勺子舀了一点点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

    温热的,清甜的,柚子的香气在舌尖化开,不苦,不涩,刚刚好。


    成了!


    我端着勺子跳起来:“明月!快来尝尝!”


    她走过来,小心地舀了一勺,送入口中,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
    “阿锦!”她看着我,满脸的不可思议,“这是什么啊?好好喝!”


    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:“我的独门绝技,蜂蜜柚子茶!”


    “蜂蜜柚子……茶?”明月重复了一遍,然后又舀了一勺,回头。


    “贺世兄,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声音里还带着尝到新鲜滋味的雀跃,“你尝尝,阿锦做的这个,真的很好喝!”


    她大概是太高兴了,没想太多,递给贺璟的勺子还是她刚刚自己用的那个。


    贺璟动作顿住了。


    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勺子,目光在那点浆汁上停了一瞬,又抬起,看向明月的眼睛。


    明月也僵住了。


    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,脸“唰”地一下红透了。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,慌乱地转身,在案台上另拿了个干净勺子,几乎是塞进贺璟手里。


    “用、用这个……”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头垂得很低,耳根那抹红晕久久不散。


    贺璟接过那个干净的勺子,没说话。


    他走到陶罐边,自己舀了一勺,送入口中,慢慢咽下。


    然后他点了点头,声音是一贯的平稳简洁:“嗯,好喝。”


    我蹲在灶台边,用袖子掩着嘴角,眼睛弯成两道缝,然后偷偷戳了戳还站在原地的明月。


    她猛地回过神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又是害羞又是嗔怪,还带着一点点压不下去的欢喜。


    我冲她挤挤眼,然后站起来,走到角落里,拿出杨广专用的白瓷盅。


    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又一勺,柚子的果肉均匀地浮在琥珀色的汤里,好看极了。


    盖上盖子,轻轻扣好,交给云枝,让她等秦义来了后转交。


    贺璟稳稳地端起那口陶罐,我和明月则端着摆满青瓷碗的托盘,一起朝练武场走去。


    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老贺中气十足的喊声:


    “裴家丫头!下盘松了!”


    “再来!”


    我脚步一顿。


    嚯,老贺都出动了?


    绕过月亮门,眼前的场景让我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练武场边的石阶上,东倒西歪地坐着一排人。


    裴秀瘫在最边上,头发散了几缕,脸红扑扑的。宇文成都在她旁边,敞着外袍,大口大口喘气,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。裴文若靠在廊柱上,正拿袖子擦额角。


    老贺站在场子中央,背着手,气定神闲,脸不红气不喘,跟刚遛完弯似的。


    夕阳把半个院子染成暖金色。


    我们仨走过去,锅里清甜的、柚子的香气,慢悠悠地飘过去。


    裴秀第一个闻见味儿。


    她“噌”地坐直了,鼻子使劲吸了两下:“什么味儿?好香!”


    我把那锅汤分别舀进几个青瓷里,分过去。


    裴秀喝了一口,眼睛唰地亮了。


    “好好喝!”


    她捧着碗,又喝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嚷嚷,“这是什么啊阿锦?怎么这么香?又甜又润的……”
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我,语气一转,带着浓浓的“谴责”。


    “晋王殿下背着我们吃这么好??”


    裴文若在旁边轻轻戳了戳她胳膊,眼神示意——贺公还在呢。


    裴秀这才反应过来,吐了吐舌头,但还是小声嘀咕:“本来就是嘛……”


    老贺三两口喝完,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何止啊,还有什么冰糖雪梨、红豆沙、酒酿圆子、杏仁豆腐……”


    他每说一个,裴秀的眼睛就瞪大一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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