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抿着嘴笑,眼角弯弯的。


    日头爬到正中时,准备收摊了。


    我和明月对了个眼神,清了清嗓子:“各位街坊邻里,听我说两句!”


    正要散去的人群又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

    “这些日子,咱们在这儿学认字、学算账、学防身,都是临时的场子。”


    我环视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,卖菜的大娘、浆洗坊的婶子、木匠师傅、还有那些眼巴巴望着我们的半大孩子。


    “但便民学堂,不能总在这儿打游击。”


    “三日后,”我声音清晰,一字一句,“咱们的便民学堂,正式开张!”


    “哗——”


    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

    “在哪儿啊姑娘?”


    “还教不教俺们认字?”


    “那防身术还教吗?”


    我抬手往下压了压,等声音稍微小了些,才继续说:


    “地点就在城南,挨着慈恩寺那条巷子,门口会挂着牌子。那里地方宽敞,有讲堂,有校场,桌椅板凳都齐全。”那是明月之前准备好的地方,是时候用上了。


    明月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温婉却清晰地接上:


    “学堂开张后,咱们会排好课表。一周五日,教的还是那些。认字、算账、看契、防身术,还有简单的诗书道理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这三日,”我看着他们,认真说道:


    “咱们就不在这儿摆摊了。得去学堂那边收拾收拾,布置布置。三日后巳时正,咱们学堂门口见。想学的,都来!”


    “姑娘,”卖菜的大娘扯着嗓子问,“那……那束脩……”


    “分文不取!”明月斩钉截铁,“跟现在一样。只要你想学,肯来,我们就教。”


    人群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更响的议论声。有人不敢相信,有人激动地搓手,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三日后怎么跟东家告假了。


    浆洗坊的大婶眼圈有点红,拉着我的手:“姑娘,你们……你们真是菩萨心肠……”


    日头又升高了些,人群渐渐散了。


    我看着明月他们,大手一挥!“走走走我请客!庆祝咱便民学堂三日后开张!”


    西市口有家新开的馆子,叫“春风楼”,专做河鲜。


    我们要了个小包间,菜上得挺快。


    首先上了一条热气腾腾的鱼,白嫩的鱼片浮在金黄汤底里,上头撒着碧绿的芫荽。紧接着是酱爆螺蛳、清炒藕带、油炸小鱼,还有一笼热腾腾的荷叶包饭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第一个动筷子,夹了一大块鱼片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:“好吃!”


    裴秀笑他:“宇文将军,你这吃相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天没吃饭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三天没吃?”宇文成都咽下去,认真摇头,“那不能,早上还吃了八个包子。”


    众人:“……八个?”


    “嗯,猪肉大葱的。”


    明月抿着嘴笑,裴文若扶了扶额,连贺璟都笑了。


    闹了一阵,我端着茶杯站起来。


    “来来来,我说两句。”


    大家的目光都落过来。


    “咱们便民学堂六人组今天就算是成立了!”我环顾一圈,“以后学堂的事,就是咱们大家的事!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第一个响应:“对!”


    裴秀点头:“课表那块我也可以帮忙。”


    裴文若笑了笑:“军中有几个退下来的老兵,要是学堂需要教骑射,我可以问问。”


    明月轻声说:“场地、吃食这些,我来安排。”


    贺璟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那行!”我一拍桌子,“咱们今天就把名分定下来!以后就是拜把子的姐弟兄妹!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挠头:“拜把子?”


    裴文若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:“怎么,要学桃园三结义?咱们这可是六个人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六义!”我飞快的接上,“按年纪排!”


    贺璟:“二十三。”


    裴文若:“二十二。”


    明月想了想:“我十七,七月。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:“我也十七,八月。”


    裴秀看看我,我看看她。


    “你多大?”她问。


    “十六,三月。”我说,“你呢?”


    裴秀眼睛亮了:“我也十六,三月!初八!”


    “……十一。”我声音干巴巴的。


    裴秀嘴角慢慢咧开:“六妹。”


    我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来,”她拍拍我肩膀,语气慈祥,“叫五姐。”


    众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笑得最大声,差点把碗里的汤晃出来。


    裴文若一边笑一边扶着他,明月拿帕子掩着嘴,眼角弯弯的。贺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那么一点点。


    “今日既以兄妹相称,”贺璟开口,声音沉稳,字字清晰,“往后,当守望相助,不离不弃。”


    裴文若也端起了碗,他没说话,只将碗沿在桌沿轻轻一磕。


    独孤明月双手捧起那碗桂花酿,轻声却坚定:“守望相助,不离不弃。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端起碗,动作有些生硬,但很用力:“嗯!”


    裴秀已经一手搂着我,一手端起碗,笑嘻嘻地:“那必须的!”


    我也端起自己那碗桂花酿,酒液澄澈,映着围坐的这一圈人。


    贺璟沉稳,裴文若周全,明月温柔,宇文成都耿直,裴秀跳脱。


    还有我。


    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着不同的性子,因缘际会,坐在这张桌前,成了彼此的兄弟姐妹。


    “干!”我喊。


    “敬咱们便民学堂六人组!”


    六只碗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酒入喉,带着桂花的甜香,还有一点点辣,一路暖到心里。


    这顿午饭吃了很久,裴秀和宇文成都抢最后一块蹄髈,抢得筷子打架。独孤明月笑着给他们俩各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

    贺璟和裴文若坐在一处,低声说着什么,偶尔举杯对饮。


    我捧着桂花酿,小口小口地抿,看着他们闹。


    真好。


    这个午后,这些人,这满桌的菜,这碗甜滋滋的桂花酿。


    也都是真的。


    裴秀闹够了,凑过来,脑袋靠在我肩上。


    “六妹,下午干嘛?去我家武场射箭啊!”


    我想起昨天刚答应要给杨广炖汤,摇摇头:“……不行,我下午还有事儿。”


    “啥事儿?”


    “反正就是有事儿。”我含糊道,“下次,下次约。”


    裴秀戳了戳我肩膀,眼睛眯起来。


    “不对。”


    “六妹,你不对劲哦!”


    “哪儿不对劲了?”我瞪她。


    裴秀不依不饶,那语气里全是八卦的火苗,“昨天下午……是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提着裙子就钻上晋王殿下的马车了?嗯?”


    “说,你下午是不是要去找他?”


    “……裴秀!”


    “别叫全名!”她理直气壮,“叫五姐!五姐问你话呢!”


    明月抿着嘴笑,耳朵却往这边竖着。宇文成都还在埋头啃骨头,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裴文若和贺璟还在说话,贺璟的目光似乎往这边飘了一下,又很快收回去。


    我瞪着裴秀。


    她笑眯眯地瞪回来。


    “……炖汤。”我认命地小声说。


    “啥?”


    “炖汤!”我声音大了点,脸有点烫,“昨天答应他的,要给他炖汤!”


    裴秀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慢慢咧开。


    “哦——”她拖长了调子,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,“我们六妹,这是洗手作羹汤了啊!”


    “你够了啊!”我推她。


    明月终于没忍住,笑出声。


    裴秀拍拍我肩膀,一副“我懂我懂”的样子:“去吧去吧,给晋王殿下炖汤要紧,咱们姐妹情谊可以往后稍稍。”


    我气得想打她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终于啃完了骨头,抬头茫然地问:“炖汤?谁炖汤?”


    没人理他。


    我看着他那一脸状况外的样子,又看看裴秀那副欠揍的表情,再看看明月弯弯的眼角和贺璟他们那边若有若无的笑意,忽然就懒得害羞了。


    反正都这样了。


    再说了,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,我还冒出来一个新想法。


    这个朝代没有柚子茶。上辈子我可爱喝那个了,蜂蜜柚子茶,又暖又润,泡一杯能坐一下午。


    柚子现在正是季节,蜂蜜府里也有,云枝昨儿听我说完,一大早就把材料给我备齐了。


    不如大家一起试试!


    “走走走!”我站起来,大手一挥,“下半场去贺府,给你们尝尝我的手艺!”


    裴秀一愣:“不是要给晋王炖吗?我们还有份呢?”


    “都有都有!”我拽着她往外走,“走不走?”


    “走走走!”她立刻跟上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倒要看看我们六妹还能折腾出什么好东西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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