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厥可汗。


    我慢慢抬起头,看向对面。


    摩诃正笑着跟裴文若说什么,琥珀色的眼瞳弯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


    是他吗?是这个……正在给我们讲白毛风、讲雪豹、讲他养了一辈子那匹黑马的人吗?
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
    史书上没写是哪个可汗。


    我突然觉得很冷。


    明明是满屋子的热气,烤羊腿还在滋滋冒着油光,奶锅还温在炭盆上,可我就是觉得冷。


    杨广还在跟摩诃说话。谈笑风生,神色如常。


    我看向他的侧脸。


    这个角度看去,他的眉骨极好看,意气风发的样子。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,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慌乱的事。
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
    他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自己会死在江都,不知道他死后这天下会乱成什么样子。


    不知道我会——


    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还没动的羊肉。


    银刀切得太规整了,边缘齐整,肥瘦均匀。他片肉的动作,不急不慢,刀尖顺着纹理走。


    他就在我旁边,隔着半臂的距离。还在呼吸,还在说话,还在用那把银刀把羊腿上最嫩的部位剔下来、放进我碗里。


    我无意识地、极慢地,往他那边挪了一寸。袖子蹭着他的衣摆,是极轻的一声窣响。
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但他握着银刀的手,顿了一瞬。然后他的手,从桌面上放了下去,落在我刚才偷偷挪过去、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袖边旁。


    隔着半寸,我能感觉到那上面传来的一点、若有若无的温度。


    羊奶将尽,肉也上了三巡,连宇文成都都撑得吃不下了,正搁那儿摸着肚子消食。


    摩诃擦了擦手,率先站起身。


    “总是在屋里坐着也没意思,”他笑道,“四方馆后头有片演武场,不知各位可否赏脸,一起去转转?”


    众人纷纷起身。


    四方馆的演武场比我想的要开阔。


    午后的日头偏西,光线是那种温吞吞的金黄色,把场边的草靶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靶立在百步外,箭痕累累,有些旧了。角落里堆着石锁、木人桩,还有几副蒙了灰的马鞍。


    摩诃站在场边,环顾一圈,笑道:


    “今日有幸,得见大隋英杰云集。前日麟德殿那场切磋,本汗看得心痒。只是那日是莎琳娜讨教萧姑娘,本汗不便下场。”


    他语气诚恳,甚至带着几分武人见猎心喜的热忱:


    “本汗麾下也有几个粗人,仰慕中原武艺久矣。不知殿下能否赏脸,让他们也领教一二?”


    他说得客气极了。


    “点到为止,输赢皆作笑谈,如何?”


    杨广看着他,日头落在他侧脸上,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雅笑意。


    “可汗盛情,那便依可汗所言。”


    摩诃闻言,朝身后左侧点了下头,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应声出列。


    这人比宇文成都还高半个头,肩宽如门板,双臂肌肉虬结,皮甲勒在身上,几乎要被撑裂。他往场中一站,脚下的沙地都凹下去一块。


    “巴图尔。”摩诃说。


    “我突厥第一力士。十五岁徒手搏狼,二十岁摔遍草原无敌手。去年那达慕大会,他连摔十七人,得了九十九头羊的彩头。”


    他目光往我们这边一扫,笑道:“不知哪位将军愿意赏脸,陪他切磋几合?”


    话音还没落,宇文成都就“噌”地站了出来,“末将来!”他的眼里全是兴奋。


    巴图尔已经开始活动肩颈,骨节噼啪作响。宇文成都也脱下外袍,活动着手腕,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。


    没有护具,没有规则。沙土地上画了个粗糙的圆圈,肩背触地者输。


    很快,两人动了起来。


    第一合,巴图尔揪住宇文成都腰带,往旁一带,宇文成都踉跄两步,险些扑地。


    第二合,宇文成都学乖了,沉腰硬扛。两人四臂绞在一起,像两头抵角的牛。巴图尔纹丝不动,宇文成都脚下陷了半寸。


    第三合,巴图尔仍是正面压上。宇文成都突然矮身,捞住他膝弯,腰背发力。巴图尔离地三尺,轰然砸在沙地上。


    我不懂摔跤,但我看得出来,宇文成都大概也没练过,因为他第一合被人遛得像遛马。


    第一合被遛,第二合硬扛,第三合就现学现卖。把巴图尔方才使的招,原样还回去了,还胜了人家。


    没什么技巧,就是仗着力气大,学得快。


    巴图尔叽里咕噜说了一串,拍着宇文成都的肩膀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喘着粗气,咧嘴傻笑:“你也不赖。”


    摩诃抚掌,“好!宇文将军好身手!”


    他亲自斟了一碗酒,双手递过去。宇文成都接过,咕咚咕咚喝了,抹一把嘴,咧嘴笑得像个孩子,“可汗,你们草原的摔跤,够劲儿!”


    巴图尔又在旁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,宇文成都居然连比带划地回了几句,满场笑声。


    但我看着摩诃,脑子还是乱糟糟的。


    “阿锦。”裴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。


    “嗯?”


    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她看着我,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我扯了扯嘴角,“没事,可能……奶喝多了,有点腻。”


    我把视线移开,看着场中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正在学巴图尔那个摔跤前的热身动作,笨拙地晃着肩膀,把裴文若逗得直扶额。


    这时,摩诃又说话了。


    “今日还有几位姑娘在。我们草原上有投壶的游戏,不知哪位姑娘愿意赏脸玩玩?”


    他说着“哪位姑娘”,眼睛却只看着我。我垂下眼,正想着怎么找个理由拒绝。


    “我来!”


    裴秀拍了拍我,递给我一个‘放心!姐妹在呢!’的眼神,往前站了一步。


    摩诃似乎没想到应战的是她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裴姑娘爽快。”


    他朝身后右侧点了下头,一个瘦削的汉子无声出列。


    这人眼睛细长,颧骨高耸,站在那里像一头盯准了猎物的鹰。


    “斡里。”摩诃说,“草原上最好的射手。”


    箭壶抬上来,铜壶摆在七步开外。


    裴秀拿起一支箭,在手里掂了掂,凑近壶口看了两眼,又退后几步比划了一下距离,然后回头小声问我:“这玩意儿怎么玩?”


    “……你没玩过?”


    “没有啊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我们家不兴这个。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斡里先投。五支箭,五支全中。壶口撞出清脆的叮当声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


    裴秀站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

    轮到裴秀,她没急着投,而是先把箭举到眼前,看了看长度,又看了看壶口,皱起眉。然后蹲下去,小声念叨,“箭太长了,壶口太窄,站着投,弧线落下来角度不对。”


    她把箭尾抵在地上,比划了一下,突然“咔”地一声,把箭折断了半截。


    我:……?


    裴秀几乎是贴着地面,手腕轻轻一抖。箭贴着地皮蹿出去,划了一道极低的弧线。


    “当。”精准落入壶口。


    满场安静了两息。


    我:秀啊!


    她又拿起一支,折短,蹲下,投,又进了。


    然后是第三支,第四支,第五支。


    五支,全中!


    裴秀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,“你厉害死了秀秀!”


    裴秀被我扑得往后仰了半步,嘟囔着,“这有什么厉害的”,但嘴角已经咧开了。


    明月也凑过来,“我们秀秀怎么这么聪明啊!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的大嗓门响起:“裴姑娘好样的!!!”


    这一嗓子中气太足,把场边树杈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


    裴文若站在几步外,看着自家妹子,也弯了弯嘴角。


    斡里还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支被折短的箭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两个字:“……聪明。”


    摩诃笑意更深了。


    “大隋女子,当真是藏龙卧虎。本汗今日算是开眼了!”
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裴秀身上收回来,笑意还在,然后转向杨广。


    “本汗在突厥时,常听人说起晋王殿下。守北境,平南陈,骑射武功,天下少有。”


    “此次来长安,本汗见到的殿下,温雅谦和,礼数周全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但本汗很想见见那位沙场上的主帅。”


    “殿下可否赏脸?”


    杨广笑了一下。“那都是些旧事了,”他说,“本王久疏沙场,弓马也生疏了。”


    但他话锋一转,继续道,“不过,若可汗有兴趣,那本王献丑也无妨。”


    草靶立于百步外,每人三箭。


    摩诃先手。


    他握弓的姿势极稳,草原上长大的孩子,三岁摸弓弦,开弓如呼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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