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秀站在她哥旁边,没说话,但眼睛亮晶晶的,明显是“想去”。明月垂着眼。指尖轻轻捏着簿子的边角,也没说话。


    贺璟也沉默地站着,他在等一个该开口的人。


    然后那个人开口了。


    杨广从摩诃身侧往前迈了半步,他的声音不高,却稳稳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:“可汗盛情。”


    他看向摩诃,神色平和,“那便依可汗所言。”


    摩诃笑得更真诚了:“好!那本汗这就命人回四方馆备膳!”


    裴秀乐了,转头开始麻利地收草靶,明月把簿子塞进包袱,宇文成都把石锁搬回墙角,他一个人搬两个,左右手各拎一个,脸不红气不喘。


    我也乐了。早上出门时我还琢磨下午那顿羊奶宴怎么应付,现在好了,不用担心了。


    我转头帮着裴秀去收草靶,弯腰的时候,余光扫到杨广还站在原地。


    他没看摩诃,没看摩诃身后那群突厥武士,也没看正在搬石锁的宇文成都,他看着我。


    隔着半场草靶、歪斜的木牌、还有一群正在收摊的人。


    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,然后继续收靶子,假装什么都没发现。


    只是日头很晒,耳根也有点烫。


    我们这一行人,马车加骑马,浩浩荡荡穿过了小半个长安城,直奔四方馆,还挺惹眼。


    我和明月、裴秀同坐一辆车,贺璟、裴文若、宇文成都骑马。


    我拉开帘子一角,宇文成都的声音从车外飘进来,“草原的羊奶到底啥味儿啊?”


    裴文若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宇文将军待会儿多喝两碗便是。”


    对面,明月正整理着她那本簿子。便民学堂开张以来,学员的名字、讲过的内容、谁家有什么难处,她都一笔一笔记着。


    这会儿她指尖摩挲着页角,来来回回,半天没翻一页。


    我顺着她目光往外瞄了一眼。阿兄正策马走在侧前方,藏青的衣摆被风微微扬起,脊背笔直。


    ......


    四方馆比我想象中要宽敞。


    突厥使团住的这个院子收拾得很利落。毡毯铺得齐齐整整,铜壶擦得锃亮,长案上已经摆满了奶食。


    煮羊奶盛在铜壶里,壶嘴还在冒着袅袅的白汽。奶豆腐切成整齐的方块,奶皮子卷成精致的小卷。手抓羊肉堆得冒尖,热气混着香料味扑面而来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站在门口,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摩诃回过身来,伸手一让。


    他笑得坦荡,琥珀色的眼瞳里是真切的、草原人特有的热忱:“诸位,请。草原没什么山珍海味。奶与肉,管够。”


    落座。


    摩诃在主位,杨广在他右手边,我挨着杨广。


    对面是阿兄,明月在他身侧。裴文若、裴秀挨着明月。宇文成都在我旁边,他那个位置,离那几壶羊奶最近。


    奶食端齐,摩诃没急着动筷子。


    他环顾一圈,笑了笑:“晋王殿下,本汗有个失礼之处。”


    “在座诸位,本汗只认得萧姑娘一人。”


    他语气坦然,“方才匆匆一面,各位名姓都没来得及请教。”


    “殿下可否为本汗引见一番?”


    他的汉语说得真好,几乎没有草原口音。断句、用词都很地道。


    不是临时抱佛脚学几句客套话的那种好,是从小就有先生教、常年浸润在中原典籍里才能养出来的那种好。


    杨广一一介绍过去。摩诃听着,不时点头。


    他显然是做过功课的。


    阿兄去年御前演武细节他知道;裴将军有女巾帼不让须眉他知道;独孤家的贵女分量几何,他更知道。


    每个人他都客气地敬一碗奶,每个人他都能接上一两句话。


    不过摩诃显然对宇文成都兴趣最大。


    也是,人家都是客客气气起身行礼,到他这儿——“腾”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,刺啦一声,嗓门大得跟唱军歌似的:


    “末将宇文成都!现在在晋王殿下麾下!”


    摩诃愣了一瞬,随即放声大笑。这个莽夫,最对突厥人的路子。


    奶喝了几轮,又上了热腾腾的肉。


    每人面前都有一只小银盘,盘子里卧着完整的烤羊腿。


    羊腿不大,是小羊羔的腿,烤得外焦里嫩,表皮金黄油亮,滋滋冒着细小的油泡。香料渗进肉纹里,热气一激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
    盘边有把小银刀,刀刃很薄,柄上錾着细密的花纹。


    摩诃举起自己的银刀,熟练地划开焦皮,露出里头嫩白的肉。


    “自己片下来的才好吃。”他笑道,“诸位自便。”


    他一边招呼众人动筷,一边讲起草原上的事。


    说去年冬天那场白毛风,刮了三天三夜,帐篷外头的拴马桩都冻裂了。说开春接羔,小羊刚落地就得抱进毡帐裹在皮袄里暖着,不然活不下来。说他年轻时追一头雪豹追了三十里,最后那豹子窜上悬崖,他在底下站了一夜,也没等到它下来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听得眼睛都不眨,羊肉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。裴文若适时接两句茬,问雪豹后来呢、白毛风刮死多少牲口。贺璟话少,偶尔点点头,偶尔应一声“嗯”。


    明月很安静,她坐在阿兄旁边,碗里的羊肉没动几块,只是慢慢喝着奶。裴秀也安静,但不是明月那种安静。她是腮帮子塞太满了,腾不出嘴说话。


    我累了一上午,确实饿了。


    早上就喝了一碗粥,顶到现在,中间还教了七八轮防身术,胳膊都抬酸了。我埋头干饭,一块接一块。


    然后我碗里多了一筷子肉。


    连着一点筋、带着焦皮,一看就是羊腿上最嫩的那块。


    我侧头。杨广正跟摩诃说话。他面前那条羊腿还没怎么动,银刀握在手里,刚片下一片,顺势就搁我碗里了,动作自然得跟顺手似的。


    过了没一会儿,碗里又多了一块。这回是肋排边上的脆骨,剔得干干净净。


    我有点不好意思,桌上这么多人,他一个亲王搁这儿给我片肉,算怎么回事?


    于是我在桌底下捶了一下他的腿,示意他注意点场合。


    他没搭理我。


    我又捶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还是纹丝不动,神色如常的继续跟摩诃说今年草原贡马的事,手里还在继续给我片羊腿。


    这回是羊腿内侧最肥美的那块,被他用银刀熟练的剔下来,放进我碗里。


    动作很轻,银刀没碰出一点声响。


    ……爱咋咋地吧。


    我低头,把肉吃了。


    摩诃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话头。他端着奶碗,视线落在杨广手上,那双手刚把一块羊肉放进我碗里,正若无其事地收回。


    “之前只听说晋王殿下带兵好、文采好,”摩诃顿了顿,好像在斟酌着用词,“没想到殿下还这般……体贴。”


    体贴两个字一落,众人的目光随即被吸引过来。


    杨广放下银刀,擦了擦指尖。他唇角微弯,语气从容: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

    他偏过头,看着我。“对吧,萧姑娘。”  ???我瞪他。


    他还看着我,眼底那点笑意不深不浅,就在那儿漾着。


    我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,面上还不能露出分毫,只能赶紧低头,吃肉。


    摩诃也笑了。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,“早在突厥时,本汗就听说过萧姑娘的名字。说大隋有一奇女子,朝堂驳太傅,陇西杀贪官。”


    “当时本汗就想,这女子该是什么样。”


    “那日在麟德殿,莎琳娜倒在地上的时候,本汗坐在那儿,忽然想——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笑了。


    “这样的女子,怎么现在才认识。”


    话落,满桌安静。


    裴秀腮帮子还鼓着,嘴里塞满了羊肉,筷子悬在半空。她看看摩诃,又看看杨广,又看看我。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:啥玩意?这人说啥呢?


    我也懵了,他什么意思?


    杨广手里的银刀顿了一瞬。


    但他唇角笑意未变,继续片肉,刀尖沿着骨缝划开,慢条斯理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羊肉。他咽下去,憨憨地来了一句:“现在认识也不晚啊!”


    摩诃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那笑声倒是爽快,方才那点叫人琢磨不透的东西散了大半。


    “宇文将军说得是。”他冲宇文成都举了举碗,“是本汗说错话了。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嘿嘿一笑,端起奶碗跟他碰了一下,咕咚咕咚喝了半碗。


    银刀还在动。


    片一片,放我碗里。


    片一片,放我碗里。


    但我已经吃不下了。


    我盯着那片还在往碗里落的羊肉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件事,一件本不应该被忽略的事。


    史书上写,隋炀帝死后,萧皇后辗转多处,颠沛流离。


    后来去了突厥,还当了突厥可汗的王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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