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箭,正中靶心。


    第二箭,紧挨第一箭落下,两箭间距不过半指。


    第三箭,箭镞钉入前两箭之间,三箭簇成一朵铁花。


    满场低呼。


    三箭,全中。最后一箭,贯双箭。


    摩诃收弓,神色平静,额角连汗都没有。


    裴秀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“这汗王还挺厉害啊。”


    她看了看杨广,声音压得低了点:“晋王能行吗?他现在天天对着那些折子奏疏,肯定不经常弓箭吧,可别输啊。”


    我没说话,手却抓紧了裙子,心里也有点打鼓。


    摩诃递过来一把弓。


    杨广接过来,指尖从弓臂缓缓抚过,那个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抚摸一柄久别的故剑。
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左手,握弓臂,三指虚扣。不是常规的“虎口托”,是弓臂斜压虎口、掌心悬空。


    那是长年驰射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,为的是在马上借力、换手更快。


    右手搭弦,三指扣弦,下颌微收。


    脊背挺成一道流畅的弧线,从肩胛到腰背,像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本身。


    “嗖。”


    第一箭,正中靶心。


    第二箭,他抽箭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些。


    弦拉到耳后时,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

    那是十八岁就渡江平陈的少年主帅,是他藏了十年的、从未真正熄灭的火。


    “嗖。”


    也中靶心。


    第三箭。


    弦拉到极限,扳指抵住下颌。


    松手。


    “嗖——”


    依然牢牢钉在靶心。


    紧挨着摩诃那三箭,不偏不倚,并排而立。


    满场安静了一瞬。


    然后——


    “殿下厉害!!!”


    宇文成都这一嗓子差点把靶子震歪。他拍着大腿,兴奋得像自己赢了似的。


    巴图尔在旁边叽里咕噜,也跟着拍手。


    裴秀又怼了我两下,眼睛亮晶晶的。


    “你们家晋王可以啊!”


    “够帅。”她说,“怪不得我姐妹眼睛都长他身上了。”


    我也乐了。


    “是吧!”


    我把视线挪回场中。


    杨广正在收弓,指尖还搭在弓弦上,唇角挂着很淡的笑意。


    这个人。


    这不只是一个会射箭的人,这是一个曾经把弓当成半条命的人。
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那间密室。想起满墙的地图、十年的布局、锁在暗格里的弩机。


    想起他握着银刀给我片肉的手,想起那天夜里他抱着我,声音闷在我发顶:“锦儿最厉害了。”


    这些,都是他,是那个复杂的杨广。


    是我喜欢的人。


    日头向西斜了,演武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
    摩诃把我们送到馆门口,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,“本汗来长安这些日子,今日最痛快!”


    杨广颔首:“多谢可汗款待。”


    巴图尔和宇文成都还黏在一块儿。巴图尔叽里咕噜说了一串,连比带划,宇文成都居然能接上几句,也不知道是方才学的还是纯靠瞎蒙。


    “成,下回我再来找你摔!”宇文成都拍着胸脯。


    巴图尔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

    宇文成都又想起来什么,回头冲馆里喊:“那羊奶,还有剩的吗?我带点回去!”


    众人:“……”


    马车一乘乘牵过来,该各自回府了。


    明月走过来,停在贺璟面前半步,仰起脸轻声说:“世兄,天快黑了,能否……请世兄送我回府?”


    日头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,她说完便垂下眼帘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。


    贺璟看着她微红的耳尖,静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我目送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远,贺璟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,脚步却明显放缓了半分,迁就着明月的步子。暮色渐渐漫上来,将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。


    直到那两道身影转过街角,我才收回目光,转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晋王府的马车。
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
    杨广正侧身对秦义吩咐着什么,闻声转过头来。


    “……我想坐你的马车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日光从他背后落过来,把他眼底那一点意外映得很清楚。


    秦义倒干脆,直接就把车帘掀开了。


    我提起裙摆,踩上车辕,钻了进去。


    帘子落下前,我感觉身后有道目光钉在我身上,大概是裴秀。


    不用回头我都知道她想说什么:我姐妹在干嘛?这么主动吗?直接上人家车了???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不管了。我现在只想确认,这个人,他还是真实的。


    他还在我身边。


    马车里有点暗,窗缝漏进几缕西斜的光,在车厢底铺成细长的金线。


    杨广在我身后上车,帘子晃动了一下,那些光也跟着晃。我直接抬手,环住他的腰,整个人往他怀里栽进去。


    他顿住了,很短的一瞬。然后手抬起来,稳稳地揽住我的后背,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我发间。


    “锦儿。”他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,低低的,沉沉的,带着笑意,还带着点意外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我把脸埋进他肩窝。他衣襟上有松木香,淡淡的,混着日头晒过的暖意。


    是真实的。


    我吸了一口气。


    又吸了一口气。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声音从他肩窝里闷出来,闷闷的,有点哑。


    “就是想你了。”


    马车辘辘地走,窗外偶尔漏进一些碎光。


    他没说话,手指慢慢梳过我的头发,从发顶到发尾,一下,一下。


    然后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


    “……锦儿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你有秘密。”


    我僵了一下,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。


    他的手掌在我发间停顿,声音低了几分,里面没有质问,“但你不愿意同本王说,对不对?”


    第84章 拜把子


    他看出来了。


    也是,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。


    从陇西到长安,从宫宴到今日,我那些突然的沉默、没来由的恐惧、看他的眼神里偶尔掠过的、不属于此刻的东西。


    他怎么可能没发现。


    可是这些事情,我怎么说?


    说我是从一千四百多年后穿越过来的?


    说我知道你会当皇帝,你会把大隋折腾得民不聊生,你会死在江都,连尸骨都没人收?


    说我害怕有一天醒过来,你已经不是此刻抱着我的这个人了?


    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至少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愿意说?”他问,声音在寂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低沉,“你不信本王?”


    “……不是。”


   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闷闷的,从他肩窝里传出来。


    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“不是不信你。”


    我吸了一口气,声音很轻,“我最近经常在做一个噩梦。梦里……发生了很多事。很乱,很可怕。你不在……我怎么找,都找不到你……”


    我说不下去了。
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信没信,但他一定看出了我的逃避。


    可他没再追问,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,像是要安抚住我所有的恐惧和忧虑。


    “锦儿。”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,很沉,很稳,“别怕。”


    “本王在这里。”


    我抬起手,指尖轻轻落在他脸上。


    他的下颌在黑暗里有些模糊,但触感是真实的,温热的。


    我的心里突然就安定了不少。


    那些未来,那些血与火的画面,都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,我跟自己说。


    二十多年。


    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顶天立地的儿郎,足够一座宫殿从奠基到矗立云霄,也足够我,从此刻开始,一寸一寸,去撬动那看似铁板一块的、名为“历史”、名为“宿命”的高墙。


    不能慌,不能怕。慢慢来,一点,一点来。


    我缓了缓情绪,“……殿下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那个莎琳娜,”我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,声音还有点闷,“怎么样了?”


    杨广顿了一下,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她啊,比本王预想的……更有意思。”


    我眨了眨眼,把心头那点酸软又压下去了几分。


    “有意思?你还查到别的了?”


    “再等等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。


    “等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点头,指尖在我腰侧轻轻点了点。


    “过几天,会有一场……你意想不到的好戏。到时候,你就明白了。”


    我:“……?”


    怎么还带卖关子的?
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你现在不打算用她来指证太子?”我问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